第787章 考察开始(1/2)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红旗厂大门。前一辆是省国防工办的桑塔纳,后一辆是市政府的奥迪。车子在办公楼前停稳,陈志刚第一个下车,快步走到后一辆车前,拉开后座车门。
省国防工办的刘振华主任从车里出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接着下车的是三位考察组成员:总后装备部的李处长,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戴金丝眼镜;国防科工委材料处的王工,五十多岁,头发稀疏,但眼神锐利;机械工业部机床处的张工,四十出头,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
齐铁军、赵红英、陆文婷已经在办公楼前等候。看到考察组下车,齐铁军快步上前,刘振华简单介绍双方。
“李处长,王工,张工,欢迎来到红旗机械厂。我是厂长齐铁军,这两位是副厂长赵红英和技术负责人陆文婷。”齐铁军说话时声音有些发紧,但尽量保持镇定。
李处长点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陆文婷身上。她今天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眼神清澈。“陆工身体不舒服?”李处长问,语气平淡,但很直接。
陆文婷心里一紧,但表情平静:“谢谢李处长关心,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军工材料的研究,很耗神。要注意身体。”李处长说完,转向刘振华,“刘主任,咱们按计划开始?”
“好,先到会议室,听红旗厂汇报。”刘振华说。
一行人走进办公楼。楼道里很安静,墙上的宣传栏贴满了红旗厂历年获得的奖状和锦旗,最新的一张是1988年的“市级先进企业”,已经有些褪色。考察组成员边走边看,没人说话,气氛严肃。
会议室在二楼,二十多平米,中间一张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绒布。桌上摆着茶水、烟灰缸,还有红旗厂准备的汇报材料。窗户开着,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厂区特有的机油和铁锈气味。
大家分主次坐下。刘振华坐在主位,左边是三位考察组成员,右边是齐铁军、赵红英、陆文婷。陈志刚和彼得罗夫坐在下首。彼得罗夫今天特意穿了件白衬衫,虽然洗得发白,但很整洁。他的右手放在桌下,左手拿着一支笔,准备随时记录。
“李处长,王工,张工,我先简单介绍一下红旗厂的情况。”刘振华开口,声音沉稳,“红旗机械厂成立于1958年,是市属地方国企,主要生产农机配件和通用机械。现有职工三百二十七人,固定资产原值二百八十万,去年产值一百五十万,亏损三十五万。”
考察组成员低头记录。这些数字很普通,甚至可以说很糟糕。一个三百多人的厂,产值才一百五十万,还亏损,在1990年代初的中国工业体系中,属于随时可能被淘汰的那一类。
“但是,”刘振华话锋一转,“红旗厂在技术研发上有自己的特色。特别是在稀土材料提纯和精密加工方面,最近有一些突破。具体情况,请红旗厂的同志汇报。”
齐铁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代表红旗厂全体职工,欢迎考察组来厂指导。
他翻开汇报材料,开始介绍。从厂史沿革,到设备状况,到人员结构,再到最近一个月的技术攻关。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但说到设备改造花了多少钱,材料攻关熬了多少夜时,声音还是有些发颤。这不是演练,不是彩排,是真实的汇报,每一句话都要负责,每一个数字都要准确。
考察组成员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李处长偶尔抬头看齐铁军一眼,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王工则一直低着头,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张工偶尔会插话问一两句,都是很具体的技术问题,比如“改造前设备精度多少”、“离子交换柱的树脂寿命多长”。
齐铁军一一回答。有些问题他答得很流利,有些需要陆文婷补充。每次陆文婷开口,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到她身上。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数据准确,专业术语用得恰到好处。
“离子交换工艺的难点在于树脂再生和流速控制。我们通过调整pH值和温度,将树脂再生周期从二十四小时缩短到十八小时,处理能力提高了30%。”陆文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感觉有点头晕,但强撑着继续说,“共沉淀法的关键是沉淀剂的纯度和添加速度。我们用的氨水是自己提纯的,纯度99.5%以上,添加速度控制在每分钟5毫升,这样得到的氢氧化铈晶体最均匀。”
王工抬起头,看着她:“你们自提氨水?怎么提的?”
“用蒸馏法,三次重蒸,最后用活性炭吸附杂质。虽然效率低,但纯度高,成本也比进口试剂低60%。”陆文婷回答。
王工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没再问。
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齐铁军讲完管理和规划部分,赵红英补充了深圳合资公司的情况。她没提董事会上的争斗,只说了合资公司的定位和规划,语气平和,但很有力。
“合资公司不是红旗厂的救生圈,而是技术转化的平台。我们要把红旗厂实验室里的成果,通过合资公司实现产业化、市场化。这既符合国家鼓励技术转化的政策,也能为红旗厂找到新的生存空间。”赵红英说得很实在。
李处长终于开口了,这是他进厂后说的第三句话:“合资公司的股权结构是怎样的?红旗厂占多少?”
“红旗厂以技术和设备入股,占49%;深圳天华实业以资金入股,占51%。但技术决策权在红旗厂,经营管理由双方共同负责。”赵红英回答。
“51%对49%……那在重大决策上,红旗厂没有控股权。”李处长说。
“是的。但我们在合资合同里约定了技术保护条款,红旗厂的核心技术和工艺,未经红旗厂同意,不得转让或泄露。”赵红英说。
李处长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现在去看看实际的东西吧。”王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好,先去实验室。”刘振华说。
一行人离开会议室,下楼走向实验室。楼道里,工人们从车间门口探出头,紧张地看着考察组走过。他们都知道,今天决定红旗厂的命运,决定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实验室里,叶莲娜听到脚步声,赶紧退到角落。门被推开,一群人走进来。她看到丈夫彼得罗夫跟在最后,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出声。
陆文婷走到实验台前,那里已经摆好了六批氧化铈样品,从99.82%到99.93%,纯度依次递增。旁边是检测报告、工艺流程图、实验记录。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最近一个月制备的氧化铈样品。”陆文婷拿起那瓶99.93%的,“这是第六批,纯度99.93%,昨天经省材料检测中心确认。前五批纯度依次是99.82%、99.85%、99.87%、99.89%、99.91%,记录了完整的工艺优化过程。”
王工走上前,接过样品瓶,对着光看。他拧开瓶盖,用镊子取出一小撮粉末,放在手心,仔细观看颜色、光泽、均匀度。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放大镜,仔细观察晶体形态。
“颜色纯白,光泽均匀,晶体完整。”王工喃喃自语,“杂质含量多少?”
“铁0.02%,钙0.03%,其他0.02%,总量0.07%。”陆文婷回答。
“铁杂质主要来自哪里?”王工问,眼睛没离开样品。
“原料中的铁杂质,还有设备腐蚀。我们用的反应釜是不锈钢的,虽然做了内衬,但长期使用还是有微量腐蚀。下一步计划用搪瓷反应釜,可以进一步降低铁含量。”陆文婷说。
王工点点头,把样品放回瓶子,盖好。他走到实验台另一边,那里放着离子交换柱模型和共沉淀法装置模型,都是陆文婷和小王用有机玻璃和塑料管自制的,虽然简陋,但原理清晰。
“离子交换柱直径多少?树脂装填量多少?流速控制精度多少?”王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直径10厘米,树脂装填高度80厘米,装填量约5公斤。流速通过转子流量计控制,精度正负5%。”陆文婷回答。
“正负5%?这个精度不够。军工材料对批次一致性要求很高,流速波动会影响交换效率,导致纯度波动。”王工皱眉。
“是,我们知道。但厂里没有更精密的流量计,进口的要三千美元,我们买不起。所以我们用土办法,”陆文婷走到离子交换柱模型前,指着一个自制装置,“这是恒压水箱,通过控制水位高度来稳定水压,再通过调节阀控制流速。虽然原始,但很稳定,实际流速波动控制在正负3%以内。”
王工凑近看。那确实是个土办法:一个大塑料桶放在架子上,桶底接水管,通过调节架子的高度来控制水压。简单,但有效。
“谁想的办法?”王工问。
“陈师傅想的,他是厂里的老钳工。”陆文婷说。
王工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严厉缓和了一些。他继续看共沉淀法装置,问了一些关于温度控制、pH控制、搅拌速度的问题。陆文婷一一回答,数据准确,逻辑清晰。
张工则对实验室的设备感兴趣。他走到那台老旧的X射线衍射仪前,仔细看:“这设备是哪年的?”
“1975年,国产的,江南仪器厂出的。”陆文婷说。
“1975年……还能用吗?”张工问。
“能,但精度不高。我们主要是用来做定性分析和纯度初步判断。定量分析送到省检测中心做。”陆文婷实话实说。
“你们用这台老设备,做出了99.93%的样品?”张工有些惊讶。
“设备是老的,但方法是科学的。我们通过严格的工艺控制和多次重复实验,弥补了设备精度的不足。”陆文婷说。
张工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他走到窗边,看着实验室简陋的环境:水泥地面,斑驳的墙面,老旧的实验台,自制的装置。在这样的条件下,做出99.93%的高纯度材料,确实不容易。
李处长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在观察。他看陆文婷讲解时的专注,看彼得罗夫记录时的认真,看齐铁军和赵红英脸上的紧张,看这个实验室里每一件简陋但整洁的设备。
“陆工,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李处长突然问。
陆文婷心里一震,但表情不变:“我父亲也是工程师,以前在红旗厂工作,去年退休了。”
“听说他在苏联留过学?”李处长继续问,语气依然平淡。
“是的,六十年代在莫斯科门捷列夫化工学院留学,学的是材料科学。”陆文婷回答,手心开始冒汗。她不知道李处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随便问问。
“哦,莫斯科门捷列夫……好学校。”李处长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但陆文婷的心提了起来。她想起刘天华在董事会上拿她父亲说事,难道考察组也知道了?难道有人做了手脚?她看向陈志刚,陈志刚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慌。
叶莲娜在角落里听着,心跳加速。她是苏联人,知道苏联时期的军工项目意味着什么。她也看出来,这个中国官员问起陆文婷父亲在苏联的经历,绝不是随口一问。她为陆文婷担心,也为彼得罗夫担心——如果红旗厂的军工合作因为政治原因受阻,彼得罗夫在这里的工作也可能受到影响。
实验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王工和张工也感觉到了,但他们没说话,继续看样品,看设备,问技术问题。
“陆工,你们这个工艺,放大到工业化生产,有没有把握?”王工问,转移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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