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考察当日（2/2）

“彼得罗夫先生过奖了。是他在指导我们。”陆文婷谦虚地说。

叶莲娜走到实验台前，看着那些样品瓶，眼睛亮了：“这是氧化铈？纯度多少？”

“最高的这瓶，99.93%。”彼得罗夫指着第六个样品瓶。

“99.93%？在这种条件下？”叶莲娜难以置信。她也是材料学出身，虽然这些年主要做管理工作，但基本的专业素养还在。她知道在莫斯科的实验室，要达到这个纯度都不容易，何况是在中国一个地方国企的简陋实验室里。

“是的，叶莲娜。红旗厂的工人和工程师，用最简陋的设备，做出了不亚于莫斯科实验室的成果。”彼得罗夫的声音里有种骄傲。

叶莲娜拿起那个99.93%的样品瓶，对着光看。灰白色的粉末在玻璃瓶里泛着细腻的光泽，均匀，纯净。她打开瓶盖，用镊子取出一点，放在载玻片上，拿到显微镜下观察。

显微镜是老式的，物镜上还有划痕，但成像清晰。叶莲娜调整焦距，仔细观察氧化铈的晶体形态。晶体完整，大小均匀，无明显杂质颗粒。作为专业人士，她一眼就能看出，这确实是高纯度样品。

“太不可思议了。”叶莲娜抬起头，看着陆文婷，眼神里充满了敬佩，“陆工程师，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陆文婷正要回答，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小王探进头来：“陆工，彼得罗夫先生，考察组快到了，齐厂长请你们去会议室。”

“好，我们马上来。”陆文婷应道。她转向叶莲娜：“叶莲娜女士，很抱歉，我们今天有重要考察，不能陪您了。您先在实验室休息，等考察结束，我们再聊。”

“没关系，你们忙。我自己看看就好。”叶莲娜说。

彼得罗夫拥抱了一下妻子，在她耳边轻声说：“叶莲娜，今天对红旗厂很重要。等我，考察结束我们就回北京。”

“去吧，我等你。”叶莲娜拍拍丈夫的手。

陆文婷和彼得罗夫匆匆离开实验室。叶莲娜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些简陋的设备，看着墙上贴着的俄文技术资料——那是彼得罗夫手写的，看着实验台上那些做了一半的实验。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想起莫斯科，想起她和彼得罗夫年轻时的实验室。但这里又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在莫斯科已经消失的东西——希望，干劲，那种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精神。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红旗厂的厂区。老旧的厂房，高大的烟囱，忙碌的工人，一切都在晨光中苏醒。这个中国的老国企，这个她丈夫为之奋斗的地方，今天将迎来重要的考验。

叶莲娜在心里默默祈祷。为彼得罗夫，为陆文婷，为红旗厂，为这些努力的中国人祈祷。

同一时间，深圳天华实业的总裁办公室里，刘天华脸色阴沉地坐在大班椅上。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市环保局昨天刚下发的《限期整改通知书》，要求天华实业在三天内提交化工厂整改方案，一周内完成整改，否则将面临停产处罚。另一份是他刚刚收到的密报，关于红旗厂今天军工考察的详细安排。

“军工考察……99.93%的高纯度材料……0.0015毫米的加工精度……”刘天华看着密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没想到，红旗厂居然真的做出来了。那个看起来随时要倒闭的老厂，那个被他视为盘中餐的合资伙伴，居然在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路。

如果红旗厂的军工考察通过，如果红旗厂真的进入军工配套体系，那他在合资公司的布局就全被打乱了。赵红英的地位将更加稳固，他再想罢免她就难了。更重要的是，红旗厂一旦有了军工背景，有了技术底气，就不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不行，他不能坐视不管。三个月的观察期，是赵红英争取到的时间，也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必须在红旗厂站稳脚跟之前，彻底把它打垮。

刘天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谄媚的声音：“刘董事长，您有什么吩咐？”

“老高，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刘天华问。

“刘董事长，您指的是陆文婷父亲在苏联的背景？我查了，能查到的都查了。陆明远，1962年到1965年在莫斯科门捷列夫化工学院留学，期间参与过苏联的‘曙光’计划，那是苏联早期的军工材料研究项目。但具体内容查不到，保密级别很高。”电话那头说。

“就这些？没有更具体的？”刘天华皱眉。

“刘董事长，苏联时期的军工项目，您知道的，保密很严。我通过莫斯科的关系打听，也只问到这些。不过……”老高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我查到另一个情况。陆明远回国后，在红旗厂工作期间，参与过一些军品配套项目。虽然都是外围的、非核心的零件，但毕竟接触过军工。而且，”老高压低声音，“我听说，陆明远在文革期间被审查过，就是因为他的苏联背景和军工经历。虽然最后没事，但档案里有记录。”

刘天华眼睛一亮。这就够了。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制造疑问，制造话题。在军工合作这么敏感的领域，任何一点“历史问题”，都可能成为致命伤。

“好，老高，你把这个情况整理成材料，要详细，要有‘据知情人士透露’这样的措辞。今天下午就给我。”刘天华吩咐。

“明白，刘董事长。那费用……”

“照旧，加两成。但要快，要准。”刘天华说完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他的脸在烟雾中明暗不定。赵红英在董事会上用环保问题攻击他，那他就用更毒辣的手段反击。军工合作最怕什么？最怕历史问题，最怕政治审查。陆文婷作为红旗厂的技术负责人，如果她的父亲有“历史问题”，那红旗厂的军工合作还能顺利吗？

刘天华冷笑。商场如战场，不择手段才能赢。赵红英以为争取到三个月就安全了？太天真了。他要在红旗厂最得意的时候，给它最致命的一击。

但光有陆文婷父亲的背景材料还不够。他还需要更直接的打击。刘天华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黄总监，你在哪儿？”刘天华问。

“刘董事长，我在市国资公司，正和王主任谈事。”电话那头，黄总监的声音有些紧张。

“王主任？他态度怎么样？”

“还是那样，打官腔，不表态。刘董事长，王主任现在很谨慎，环保局的事让他很被动。他暗示我，天华实业必须先把环保问题解决了，否则他很难再支持我们。”黄总监说。

“解决？怎么解决？化工厂的污水处理设备，全套进口要八十万，国产的也要三十万。这笔钱谁出？”刘天华声音冷了下来。

“这……刘董事长，王主任说，如果天华实业不解决环保问题，他可能要重新考虑在合资公司的立场。毕竟环保是红线，他也不敢碰。”

刘天华沉默了。王主任这个老狐狸，果然靠不住。见风使舵，明哲保身，典型的官僚做派。但他现在还需要王主任，至少在董事会里，王主任的票很重要。

“黄总监，你告诉王主任，环保问题我们在解决，需要时间。另外，你暗示他，如果他在合资公司的事上支持我们，天华实业在深圳的新项目，可以继续和他合作。利润分成，可以提高五个点。”刘天华说。

“五个点？刘董事长，这……”

“照我说的做。另外，你帮我约环保局的张副局长，今晚吃饭。地点定在南海渔村，要最好的包间。”刘天华安排道。

“是，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刘天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圳的高楼大厦。这个城市的竞争，残酷而直接。资本，关系，手段，缺一不可。红旗厂想靠技术翻身？太天真了。在深圳，在这个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没有资本护航的技术，只是空中楼阁。

他要让赵红英明白，让红旗厂明白，在这个战场上，光有技术不够，光有拼命不够。还要有资本，有手段，有心狠手辣的决心。

窗外的深圳，阳光灿烂，车水马龙。但刘天华的心里，一片冰冷。今天的军工考察，是红旗厂的高光时刻，也将是他刘天华反击的开始。他要在红旗厂最得意的时候，给它最沉重的一击。

红旗厂，赵红英，陆文婷……这些人，这些事，在他眼里，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而他，是下棋的人。

棋局还在继续，胜负还未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