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替代之困(2/2)
“累不怕,红旗厂的工人不怕累。怕的是没方向,没希望。现在有了方向,再累也值。”齐铁军看着工人们,“大家加把劲,这个月加班费加倍。食堂晚上加餐,有肉,有蛋。咱们红旗厂,不能亏了干活的人。”
“谢谢齐厂长!”
“咱们不图加班费,就图红旗厂能好!”
工人们的声音,质朴,但真诚。齐铁军的眼眶有点热。这就是红旗厂的工人,这就是中国工业的脊梁。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的理论,不会复杂的计算,但他们有一双手,一颗心,一股不服输的劲。就是这股劲,支撑着红旗厂走过了三十七年,支撑着中国工业从一穷二白走到今天。
“好,那咱们就一起干。老陈,你负责技术,我负责后勤。需要什么工具,需要什么材料,尽管说。红旗厂现在虽然难,但砸锅卖铁,也要支持你们把设备改造完成。”齐铁军说得很坚决。
“工具够了,就是砂纸和研磨膏不够。特别是研磨膏,氧化铈快没了,得省着用。”老陈说。
“研磨膏的事,文婷和彼得罗夫先生正在想办法。你们先用手头有的材料干,能推进一点是一点。另外,”齐铁军压低声音,“深圳那边来了消息,刘天华对咱们的财务报表有怀疑,派了财务总监来盯。合资公司那边,压力也很大。但咱们这边,设备改造不能停,精度攻关不能松。红旗厂能不能翻身,就看这半个月了。”
“我明白。齐厂长,您放心,车间这边,我老陈在,就不会掉链子。精度攻不下来,我就不下班。”老陈立下了军令状。
“好,有你这句话,我放心。我去医院看看老李,他昨天手术,今天该醒了。等我回来,跟你们一起干。”齐铁军说完,转身离开车间。
走出车间,夕阳的余晖把红旗厂的厂房染成金色。烟囱静静地立着,不再冒烟,但红旗还在飘扬。齐铁军看着那面红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红旗厂,是他的青春,是他的奋斗,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煎熬。但无论如何,他不能放弃,不能倒下。
因为红旗厂,不只是他齐铁军的红旗厂,是三百多工人的红旗厂,是中国工业的一个缩影,一个希望。这希望,不能灭。
深圳,红旗天华化工有限公司的办公室里,赵红英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财务报表。黄总监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赵厂长,七月份上半个月的支出,研发费用又占了五万。这半个月,合资公司总共支出十二万,研发就占了将近一半。刘董事长很不满意,说这样下去,合资公司还没开工,钱就花完了。”黄总监的声音很冷,带着明显的不满。
赵红英放下报表,平静地看着黄总监:“黄总监,研发是合资公司的长期投资。没有技术升级,合资公司的产品就没有竞争力,将来怎么打开市场?怎么盈利?刘董事长是生意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道理是道理,但现实是现实。”黄总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刘董事长让我带来的。他要求,从下个月开始,合资公司的所有支出,包括研发费用,必须提前一周报董事会批准。单项超过一万的支出,必须有三个以上董事签字。这是董事会决议,请您签字确认。”
赵红英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文件措辞严谨,程序合规,但目的很明显——收紧钱袋子,限制红旗厂这边在研发上的投入。刘天华这是急了,他没想到合资公司的研发投入这么大,进度这么快。他怕红旗厂真把技术突破了,翅膀硬了,就不好控制了。
“黄总监,这份决议,我需要时间研究。合资合同里规定,重大决策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研发投入属于重大决策吗?如果是,那这份决议的通过程序是否合规?如果不是,那董事会是否有权限制管理层的日常经营?”赵红英不慌不忙,问得很专业。
黄总监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赵红英会从程序角度质疑。在深圳,很多合资企业里,港方或外方大股东说的话就是圣旨,中方管理人员很少敢这样正面质疑。
“赵厂长,刘董事长是合资公司的大股东,占51%的股份。他的意见,应该得到尊重。”黄总监搬出了股权。
“股权是股权,程序是程序。合资公司是独立法人,要遵守公司章程和合资合同。如果刘董事长认为研发投入不合理,可以召开董事会讨论,可以提出议案投票。但单方面下发决议,要求管理层执行,这不符合公司治理的原则。”赵红英寸步不让。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黄总监盯着赵红英,赵红英也平静地回视。两个女人,一个代表资本,一个代表技术;一个要控制,一个要自主。这是改革开放初期,中外合资企业里最常见的矛盾,也是最难调和的矛盾。
“赵厂长,您这样,让我很难做。”黄总监的语气软了一些,但话里的威胁没变,“刘董事长在深圳,人脉很广。如果合资公司经营不顺,他有很多办法……”
“黄总监,您是在威胁我吗?”赵红英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锐利起来,“合资公司是依法设立的企业,受中国法律保护。刘董事长在深圳有人脉,红旗厂在省里、在市里,也有支持。如果真要较真,我们可以请市外经贸委、市工商局、甚至法院来评理。但我想,这对谁都没好处。”
黄总监不说话了。她知道赵红英说得对。合资公司是市里的重点项目,红旗厂是国企,有政府背景。真闹起来,刘天华未必能占到便宜。而且,合资公司刚刚起步,还没盈利,这时候闹翻,前期投入就打水漂了。
“赵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黄总监缓和了语气,“我只是传达刘董事长的意见。既然您有不同看法,我可以回去汇报。但研发费用的支出,是不是可以稍微控制一下?比如,有些不是急需的项目,可以缓一缓?”
“哪些项目不是急需的?黄总监可以具体说说。”赵红英问。
“比如……苏联专家的咨询费。彼得罗夫工程师在红旗厂指导,这很好,但咨询费每天五百,是不是太高了?深圳本地的技术顾问,一天也就两三百。”黄总监终于说出了真实意图——她想砍掉苏联专家的费用。
赵红英心里冷笑。刘天华这是釜底抽薪,想从源头上切断红旗厂的技术升级之路。没了彼得罗夫的指导,研磨工艺改进就会停滞,稀土提纯试验就会搁浅,红旗厂的技术优势就无从谈起。
“黄总监,彼得罗夫先生的咨询费,是经过市外事办批准的,符合国家标准。而且,他的指导对合资公司的技术升级至关重要。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们的研磨精度上不去,设备改造就完成不了,生产线就开不起来。到时候,损失的就不是每天五百,而是每天五万、五十万。”赵红英说得有理有据。
“可是……”
“没有可是。”赵红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黄总监,“黄总监,请您转告刘董事长,合资公司是利益共同体。红旗厂的技术升级,受益的是合资公司。合资公司的发展,受益的是双方股东。如果刘董事长只盯着眼前的支出,看不到长远的收益,那这个合资,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黄总监的脸色变了几变。赵红英的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立场,也留了余地。她沉吟片刻,说:“好,我会转达。但刘董事长那边,我需要一个书面的说明,关于研发投入的必要性和预期收益。您能准备一份报告吗?”
“可以。三天后给你。”赵红英转过身,表情缓和了些,“黄总监,我知道您有您的职责,我也有我的责任。咱们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把合资公司做好,实现共赢。希望我们能够相互理解,相互配合。”
“我也希望如此。”黄总监站起来,拿起公文包,“那我不打扰了。报告的事,就麻烦赵厂长了。”
送走黄总监,赵红英关上门,脸上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凝重。刘天华的步步紧逼,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研发费用只是第一关,后面还会有设备租赁、原料采购、人员安排、利润分配……每一关都是硬仗。
但再硬的仗,也得打。红旗厂没有退路,她赵红英也没有退路。
走到办公桌前,赵红英拿起电话,拨通了长春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陆文婷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也带着一丝兴奋。
“红英姐,是你啊。我们这边有新进展,彼得罗夫先生答应从莫斯科寄氧化铈过来,还把他的研究笔记分享给我们了。研磨工艺改进有希望,稀土提纯试验也准备开始了。”
“太好了,文婷。你们抓紧,深圳这边,压力很大。刘天华想砍研发费用,特别是苏联专家的咨询费。你们要尽快出成果,用事实说话。”
“我明白。红英姐,你那边怎么样?刘天华还使什么绊子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肯定不会消停。文婷,彼得罗夫先生什么时候走?”
“计划是七月二十五日,还有六天。”
“六天……文婷,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在红旗厂多留一段时间?我们可以正式聘请他当技术顾问,工资可以谈。如果他能留下,对红旗厂,对合资公司,都是巨大的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陆文婷的声音传来:“我问过,彼得罗夫先生说他考虑考虑。他在莫斯科已经没有正式工作了,实验室关了,项目停了。但他妻子和孩子还在莫斯科,他得为他们考虑。”
“工资可以高一点,住宿可以安排好,家属可以申请来华探亲。文婷,你跟他好好谈谈,把咱们的诚意说清楚。红旗厂需要他,中国的工业需要这样的专家。”
“好,我试试。红英姐,你也要保重。深圳那边,你一个人顶着,太辛苦了。”
“没事,我扛得住。等红旗厂这边理顺了,我就回去。咱们一起,把红旗厂重新搞起来。”
挂了电话,赵红英走到窗前。窗外,深圳的夜空星光稀疏,但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这个城市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实力。红旗厂要在这里立足,要在这个时代生存,就必须有真本事,硬实力。
而真本事,硬实力,来自于技术,来自于人才,来自于像彼得罗夫这样的专家,像陆文婷这样的工程师,像齐铁军这样的厂长,像红旗厂三百多工人这样的实干者。
红旗厂,一定要站起来。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