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三方筹款（1/2）

市科委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陆文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驳回的申请材料。对面的李科长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材料。窗外是1995年夏天的省城，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

“陆工，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个事确实不好办。”李科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们红旗厂申请的这个技术创新扶持资金，按规定是用来支持企业自主创新的。你们要引进苏联专家，这属于技术引进，不属技术创新范畴。再说了，三万八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咱们市里今年的科技创新资金总共就八十万，几十家企业都盯着呢。你这个项目，军民两用属性不明确，万一日后审查出问题，谁都担不起责任。”

“李科长，苏联专家带来的技术，我们不是简单地引进，是要消化吸收再创新的。”陆文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钛合金熔炼、稀土萃取，这些技术对我们红旗厂的稀土添加剂项目至关重要。德国巴斯夫为什么愿意出三百万美元跟我们合作？就是看中了我们的技术潜力。如果我们能引进苏联专家的技术，把基础打牢，未来不仅能做出更好的添加剂，还能向航空材料、军工材料领域拓展。这难道不算技术创新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规定是规定。”李科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小陆啊，我跟你说实话，你们红旗厂的情况，市里都知道。发不出工资，工人要吃饭，这是现实困难。市领导也着急，所以才给了‘扭亏增盈试点’政策。但这个政策是给你们纾困的，不是让你们搞技术引进的。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生产搞起来，把市场打开，把工人的饭碗保住。搞什么钛合金，搞什么航空材料，那都是长远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可是李科长，红旗厂要活，不能只靠眼前的饭碗，要有长远的技术储备。苏联专家七月十五号就要来，机票都订好了，现在因为三万八千块钱卡住，这个机会可能就错过了。苏联刚解体，他们的专家愿意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以后花三十万、三百万都请不来。您能不能想想办法，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李科长苦笑，“小陆，你年轻，有些事你不懂。现在从上到下，对资金管理抓得越来越严。一笔钱拨出去，要有名目，要有依据，要能经得起审计。你们这个项目，名目是技术引进，依据是苏联专家的来信，审计的时候怎么说？万一专家来了，技术不行，或者来了就不走了，或者带走了咱们的技术，这责任谁负？我负不起，科委负不起，市里也负不起。”

陆文婷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来之前就知道难，但没想到这么难。三万八千块，在有些人眼里可能是一顿饭钱，但在红旗厂，是救命钱，是未来钱。可这钱，卡在了名目上，卡在了规定上，卡在了谁也不敢担的责任上。

“李科长，那您说，我们该怎么办？苏联专家那边，我们已经答应了，总不能言而无信。而且，陈志刚处长那边，外经贸委的邀请函都已经在准备了。要是因为钱的问题黄了，不光是红旗厂丢脸，咱们市里也丢脸。”

“陈志刚？”李科长眼睛一亮，“外经贸委的陈处长？他管这事？”

“是，陈处长是我大学同学，他答应帮忙协调苏联专家来华的事。但外经贸委只管邀请函，不管费用。费用得我们自己解决。”

李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掐灭烟头：“小陆，你要是能说动陈处长，以外经贸委的名义，把这个项目报到市里，作为对外科技合作项目，那我们科委这边就好说话了。对外合作，有外事部门牵头，性质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从对外科技交流专项资金里想办法，批个三万两万的，问题不大。但前提是，外经贸委要出面，要正式行文。”

陆文婷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李科长，您的意思是，只要外经贸委正式报项目，科委就能批钱？”

“原则上可以。但速度要快，七月十五号专家就来，只剩半个月了。这半个月，要跑外经贸委，要跑市外事办，要跑市财政局，要跑市领导，一个环节都不能卡。而且，批不批，批多少，还得看运气。小陆，这不是件容易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谢谢李科长指点，我这就去找陈处长。”

“等等。”李科长叫住陆文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陆文婷面前，“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五百块钱，不多，你先拿着。苏联专家的事，是好事，我支持。但公家的事，得按公家的规矩办。这钱，是我个人的，不用还，也不用记。就当是为咱们中国的工业，尽一份心。”

陆文婷看着那个信封，眼眶一热。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李科长，谢谢您。这钱，我不能要。红旗厂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但您的情，我记下了。等红旗厂活了，我一定来谢您。”

“你这孩子……”李科长摇摇头，把信封收回去，“行，有志气。去吧，抓紧时间。需要我这边出什么材料，随时来找我。”

离开市科委大楼，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街上行人稀少。陆文婷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材料，心里五味杂陈。三万八千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但李科长指了条路，虽然难，但至少有路。

她得去找陈志刚，得让他以外经贸委的名义，把这个项目报上去。可陈志刚会答应吗？他们之间，除了同学情谊，还有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十年了，物是人非，他已经是处长，有了家庭，有了事业。她再去求他，合适吗？

但为了红旗厂，为了苏联专家，为了那三万八千块，她必须去。

陆文婷深吸一口气，朝公共汽车站走去。下午两点，陈志刚会在办公室。她要在上班前赶到，要在他最忙的时候，把事情说清楚。

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才到省政府大院。陆文婷在门口的传达室登记，然后走进那栋庄严的苏式大楼。外经贸委在五楼，她爬楼梯上去，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陈志刚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接电话，眉头紧锁。看到陆文婷，他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先坐。

“王主任，这个事真的不能再拖了。德国代表团下个月就来，住宿、行程、会谈安排，都得提前定。对，对，我知道经费紧张，但外事无小事，该花的还得花。行，那您协调，我这边等消息。”

挂了电话，陈志刚揉了揉太阳穴，看向陆文婷：“文婷，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等我电话吗？”

“陈处长，我有急事。”陆文婷站起来，把材料递过去，“苏联专家的事，卡在经费上了。市科委说，如果能以外经贸委的名义，作为对外科技合作项目报上去，他们可以从对外科技交流专项资金里批钱。但需要外经贸委正式行文，需要您出面协调。”

陈志刚接过材料，快速翻看，眉头越皱越紧：“文婷，你这个事，比我想的复杂。对外科技合作项目，要报省外事办，要报国家外专局，要专家评审，要安全审查。一套程序走下来，少说三个月。苏联专家七月十五号就来，来不及。”

“来不及也得来。”陆文婷的声音有些发颤，“陈处长，红旗厂等不了了。工人们刚发了工资，心刚定下来，如果苏联专家的事黄了，人心就散了。而且，德国巴斯夫那边，只给一个月时间，如果我们自己没有技术突破，就只能把技术卖给他们。到那时，红旗厂就真的成了加工厂，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陈处长，您帮帮忙，想想办法。您是外经贸委的处长，您有办法的。”

陈志刚看着陆文婷，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十年了，她没变，还是那个为了技术可以不顾一切的女人。只是，她眼里的光，比十年前更执着，更坚定，也更绝望。

“文婷，你先坐，喝口水。”陈志刚倒了杯水，放在陆文婷面前，“这个事，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对外科技合作项目来不及，但可以走‘专家短期技术交流’的渠道。这个渠道审批相对简单，由接待单位出具邀请函，专家持邀请函办理签证，来华后进行技术交流，费用由接待单位承担。外经贸委可以出具邀请函，但费用，还得红旗厂自己出。”

“费用我们出，只要您能出具邀请函，能让专家顺利来华。市科委那边说了，只要有外经贸委的正式文件，他们就能批钱。”

“好，那我让办公室准备邀请函。但文婷，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陈志刚的神情严肃起来，“苏联专家来了，接待、安保、技术保密，都要安排好。特别是技术保密，苏联专家带来的技术，可能有军用背景，你们接触的时候要把握好分寸。该学的学，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这是政治纪律，不能犯错误。”

“我明白。我们会签保密协议，会安排专人陪同，会划定技术交流的范围。陈处长，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不用谢我，这是公事。”陈志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文婷，你自己也注意身体。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这几天没休息好？红旗厂的事要紧，但身体更要紧。你父亲就你一个女儿，你要是累垮了，他怎么安心？”

陆文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过身，擦了擦眼睛，然后转回来，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陈处长，您忙，我先走了。邀请函的事，拜托您了。”

“嗯，我让办公室抓紧办。你回去等消息，最晚后天，我把邀请函给你送过去。”

离开省政府大院，陆文婷走在烈日下，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心里，是轻松的，是温暖的。陈志刚答应了，邀请函有着落了。市科委那边，有了外经贸委的文件，钱应该也能批下来。三万八千块，有希望了。

红旗厂，有希望了。

红旗厂大礼堂里，又是满满当当的人。这次不是发工资，是集资。齐铁军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有些嘶哑，但很清晰。

“工友们，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说个事，也是个难事。”齐铁军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红旗厂活了，工资发了，医药费交了，水电费交了，原料款付了。但红旗厂还没活透，还没站起来。咱们要站起来，要自己搞研发，要请苏联专家，要把红旗厂的技术，变成红旗厂的产品，卖到全国，卖到全世界。但这条路，要钱，要很多钱。”

台下安静下来，工人们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深圳的三百万，解决了燃眉之急，但不够长远。苏联专家要来了，要三万八千块的旅费和资料费。市里的‘扭亏增盈试点’政策下来了，但要咱们自己先筹二十万配套资金。设备要改造，实验室要建，原料要买，下个月工资要发，这些都要钱。咱们账上，还有一百八十万，看着不少，但一算账，捉襟见肘。”

齐铁军放下喇叭，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但他喝得很认真，像在品味这三十七年红旗厂的味道。

“所以，今天开这个会，是想跟大家商量，能不能把刚发的工资，借给厂里一部分。不是白借，是集资，是入股。等厂子好了，连本带利还。愿意的，咱们登记，签协议。不愿意的，不强求，工资是你的，你该花就花，该用就用。厂里不怪，也不能怪。”

台下炸开了锅。

“啥？刚发的工资又要借回去？那我们这三个月不是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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