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三路并行(2/2)
“评估报告我已经带来了,省化工研究院做的,作价五百万人民币,占股30%。”赵红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刘天华。
刘天华接过来,翻了几页,笑了:“五百万?赵厂长,你开什么玩笑?红旗厂的全部家当,评估下来也就三四百万。一个技术,就要五百万?你觉得,这可能吗?”
“刘董事长,红旗厂的全部家当,包括土地、厂房、设备、技术、品牌、市场渠道。您投资红旗厂,看中的是什么?是那些老掉牙的设备,还是那片不值钱的地?都不是。您看中的,是红旗厂的技术,是红旗厂的牌子,是红旗厂三十年积累下来的客户资源。这些,是无形资产,但比有形资产更值钱。五百万,一点都不多。”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你们的技术,还没经过市场检验,能不能赚钱,还是未知数。我投的是真金白银,你拿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技术。风险都在我这儿,这不公平。”
“那您说,多少合适?”
“两百万,不能再多了。”
“四百万,这是我的底线。”
“两百五十万。赵厂长,这是最后的报价。同意,咱们接着谈。不同意,那就算了,我找别家。”
赵红英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心里快速计算。两百五十万,加上红旗厂的实物资产作价三百万,红旗厂在合资公司里占55%的股份。刘天华出五百万现金,占45%。这个比例,红旗厂控股,但刘天华的现金投资,能解决红旗厂的燃眉之急。工资能发,欠款能还,生产线能改造,研发能继续。虽然技术作价低了,但换来了控股权,换来了资金,换来了红旗厂的生机。
“三百五十万。刘董事长,这是红旗厂几代人的心血,您不能太压价。再低,我没法向厂里交代,也没法向工人们交代。”
“三百万。这是我的最后出价。而且,要分期付款。先付一百万,等产品上市,有了销售收入,再付剩下的两百万。”
“可以分期,但首付不能低于两百万。红旗厂等着钱救命,一百万不够。”
“一百五十万。不能再多了。我也有资金压力,深圳这边项目多,现金紧张。赵厂长,理解一下。”
赵红英看着刘天华,这个精明的商人,把每一分钱都算到了骨头里。但她也理解,生意就是生意,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能谈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
“好,就三百万,首付一百五十万,剩下的分三年付清。但有个条件,这钱必须专款专用,用于红旗厂的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不能挪用。财务总监要定期向董事会汇报资金使用情况,接受监督。”
“可以。那咱们就签意向书?”
“签。但意向书只是意向,正式合同,要等红旗厂职工代表大会通过,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后才能签。这是程序,必须走。”
“行,程序你们走,我等着。但赵厂长,我丑话说在前头,时间不等人。一个月,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程序走不完,合同签不了,这钱,我就投别处了。深圳这边,机会多的是,红旗厂不是唯一的选择。”
“我明白。一个月,够了。”
签字,握手,拍照。刘天华的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赵红英也挤出职业性的微笑。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后面。合资公司的管理权,经营决策权,人事任免权,利润分配权,每一个都是战场,每一寸都要争。
送走刘天华,赵红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连续三天的谈判,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神经高度紧绷,现在松懈下来,才感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她不能休息,还有事要做。她拿起电话,打给长春。
“喂,老齐,是我。深圳这边,谈成了。意向书签了,三百万,我们控股55%,财务权在我们手里。但条件是,首付一百五十万,剩下的分三年付。时间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走完程序,签正式合同。职工代表大会,上级审批,都要抓紧。”
电话那头,齐铁军的声音有些哽咽:“红英,辛苦你了。我这边,文婷也回来了,科委那边有门路。咱们三路并进,红旗厂,有救了。”
“老齐,别高兴太早。意向书只是意向,钱没到手,就不能算成。深圳这边,我会盯着,你那边,抓紧走程序。另外,王师傅的医药费,我这里有五千,明天汇过去,你先用着。不够再说,我再想办法。”
“红英,这钱……”
“别说了,救人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老齐,挺住,红旗厂挺住。咱们一起,把这道坎迈过去。”
挂了电话,赵红英走到窗前。窗外,深圳的夜晚刚刚开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年轻,充满活力,也充满欲望和诱惑。但她的心,不在这里,在长春,在红旗厂,在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厂区里。
红旗厂,一定要活下去。一定。
沈雪梅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铝饭盒里,装着三十七份病历。三十七个工人,三十七个家庭,三十七个故事。每一个病历,都代表着一个被疾病拖垮的身体,一个被医药费压垮的家庭。
王有才的病历在最上面,脑溢血,半身不遂,康复期至少半年,医药费已经花了八千多,后续还要多少,不知道。他爱人没工作,儿子在部队,女儿上初中,全家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现在他倒下了,这个家,也快垮了。
沈雪梅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红旗厂职工医疗互助基金章程(草案)
第一条 为保障红旗厂职工及家属的基本医疗需求,发扬工人阶级团结互助精神,特设立本基金。
第二条 基金来源:1.职工自愿捐款,每人每月五元;2.厂方拨款,每月从福利费中提取五千元;3.社会捐助;4.基金利息。
第三条 基金用途:1.补助职工及家属大病医疗费用,最高补助五千元;2.资助困难职工就医,最高补助一千元;3.开展职工健康体检,每年一次。
第四条 基金管理委员会由职工代表五人、工会代表三人、医务室代表两人组成,负责基金的管理和使用。所有收支,每月公示,接受全体职工监督。
第五条……”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每一划,都倾注着心血。这不是一份简单的章程,这是一份承诺,一份责任,一份希望。红旗厂可以倒,但红旗厂的人不能倒。厂子可以没,但人心不能散。只要人还在,心还齐,红旗厂就还有希望。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很迟疑。沈雪梅抬起头:“请进。”
门开了,是王有才的爱人,李大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沈大夫,还没下班啊?我给你送了点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爱吃的。”李大妈的声音很轻,带着讨好,带着卑微。
“李大妈,您怎么来了?王师傅那边,需要人照顾啊。”沈雪梅赶紧站起来,接过饭盒。
“有才睡了,我让隔壁床的家属帮忙看着,过来看看你。沈大夫,这些天,辛苦你了。有才的命,是你救的。这医药费,也是你垫的。我们……我们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李大妈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李大妈,别这么说。王师傅是厂里的功臣,是红旗厂的老工人,厂里不管,谁管?医药费的事,您别操心,厂里在想办法,工人们也捐了款,够用的。您好好照顾王师傅,让他安心养病,比什么都强。”
“沈大夫,我知道厂里难,知道你也难。有才这一病,花了这么多钱,厂里负担重,工人们也不容易。这钱,我们不能白拿。有才醒了,跟我说,等他好了,还要回厂里上班,把钱挣回来,还给厂里,还给工人们。”
“李大妈,您告诉王师傅,让他安心养病,别想钱的事。红旗厂是工人的家,家里人有难,大家帮一把,是应该的。等王师傅好了,厂里还等着他带徒弟呢。他的手艺,不能丢。”
“嗯,嗯,我回去跟他说。沈大夫,你趁热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回去了,有才那边离不开人。”李大妈抹了抹眼泪,转身要走。
“李大妈,等等。”沈雪梅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这个月的工资,四百二十块,“这钱,您拿着。给王师傅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您自己也注意身体,别累垮了。”
“不行不行,沈大夫,这我不能要。你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不能再要你的钱了。”
“拿着。王师傅是厂里的老师傅,我是厂医,照顾他是我的责任。这钱,是我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李大妈推辞不过,接过信封,手有些抖:“沈大夫,你……你是好人,是好人。红旗厂有你,是福气。有才常说,沈大夫是菩萨心肠,是咱工人的贴心人。有你在,红旗厂就倒不了。”
“红旗厂倒不了,因为有你们,有王师傅,有那么多好工人。李大妈,您回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李大妈,沈雪梅打开饭盒,饺子还温热,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很香,很家常,是红旗厂食堂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饺子上,咸咸的。
她想起二十年前,她刚来红旗厂卫生所,还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王有才那时候三十出头,是厂里的技术标兵,在省里比赛拿过奖。他爱人经常给他送饭,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包子,总要多带一份,给她这个离家在外的小医生。王师傅说,沈大夫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多吃点,长身体。
二十年过去了,她从小姑娘变成了沈大夫,王师傅从壮年变成了病号。红旗厂从辉煌走向衰落,但有些东西,没变。工人们之间的情谊,没变;对厂子的感情,没变;对生活的热爱,没变。
红旗厂可以老,可以旧,可以穷,但不能倒。因为这里,是家。
沈雪梅擦干眼泪,继续写章程。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厂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但医务室的灯,还亮着,像一颗星,在黑暗里,倔强地亮着。
凌晨两点,沈雪梅终于写完了章程的最后一页。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远处,车间里还亮着几盏灯,那是老陈带着徒弟们在加班修齿轮。齿轮修好了,就能卖钱,就能发工资,就能让红旗厂再撑几天。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沈雪梅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有淡淡的铁锈味,有红旗厂特有的味道。这味道,她闻了二十年,习惯了,也离不开了。
红旗厂,一定要活下去。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