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深圳考察与德国等待(1/2)
1995年6月7日清晨,深圳蛇口工业区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赵红英站在招待所的阳台上,看着远处正在建设中的高楼,耳边是推土机、打桩机和塔吊的轰鸣声。这片几年前还是一片滩涂的地方,如今已是塔吊林立,厂房成片,道路宽阔,到处是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赵厂长,早餐好了。”技术科长周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油条和豆浆。他是这次深圳考察组的成员之一,红旗厂的老技术骨干,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谢谢老周。”赵红英接过早餐,在阳台的小圆桌前坐下,“老王他们呢?”
“在楼下吃呢。老李有点水土不服,昨晚拉肚子,老王在照顾他。”周明咬了一口包子,看着窗外,“这深圳,变化真大。我去年跟厂里来过一次,才一年,又多了这么多楼。”
“是啊,特区嘛,一天一个样。”赵红英喝着豆浆,眼睛望向窗外那片正在崛起的工业区。这里和长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长春的厂房是灰色的,老旧的,安静的;深圳的厂房是白色的,崭新的,喧嚣的。长春的街道是宽阔的,自行车和公交车的天下;深圳的街道是拥挤的,出租车和小轿车川流不息。就连空气都不一样,长春的空气里是煤烟和机油的味道,深圳的空气里是海风混合着尘土的味道。
“赵厂长,您说这天华实业,靠谱吗?”周明压低声音问,“我昨晚睡不着,在附近转了转,打听了一下。有人说刘天华是香港大老板,很有实力,在深圳投资了好几家企业。也有人说,他就是个皮包公司,靠倒卖批文赚钱。真假难辨啊。”
赵红英点点头,没说话。这也是她的担忧。刘天华给的条件太好了,好得不真实。三百万投资,只要30%股份,不要控股权,这在九十年代初的合资潮中,简直是天方夜谭。通常港商来内地投资,都要控股,要管理权,要技术转让,条件苛刻得很。刘天华这么做,图什么?
“等会儿去看了就知道了。老王在深圳海关有朋友,让他再打听打听。咱们今天上午先去刘天华的公司看看,下午看他的船队,晚上见见李国华推荐的那个律师。多听听,多看看,总能有判断。”
“也是。不过赵厂长,我有种感觉,这个刘天华,不像纯粹的商人。他看咱们车间时的眼神,不是看设备,是看人。他对老陈那批老工人,特别感兴趣,问得很细。你说,他会不会是冲着咱们的人来的?”
赵红英心里一动。确实,刘天华在车间里,对设备的关注度不如对人的关注度高。他问了很多老工人的情况,技术等级,工龄,家庭状况,甚至问了退休时间。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随便聊聊。现在想来,确实有点可疑。
“老周,你提醒得对。咱们的人,是红旗厂最宝贵的财富。老陈他们,都是有三十年工龄的八级工,放到哪里都是宝贝。如果刘天华真想挖人,这事就复杂了。”
“是啊。现在南方企业工资高,深圳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能拿七八百,是咱们的三四倍。老陈他们虽然对厂里有感情,但家里有老有小,谁不想多挣点钱?万一刘天华开出高价,很难说会不会有人动心。”
赵红英放下豆浆,心里沉甸甸的。红旗厂的困境,不光是钱的问题,更是人的问题。设备可以换,厂房可以建,但人走了,厂就真的完了。特别是像老陈这样的老师傅,技术精湛,经验丰富,一个人能带一个车间,那是用钱买不来的。
“这事我会注意。但咱们也不能因噎废食,因为怕人走,就把绝投资。红旗厂要活下去,要发展,光靠情怀是不够的,得靠实力,得靠效益。工资发不出来,福利跟不上,光谈感情,谈不了太久。”
“这道理我懂。可我就是担心,红旗厂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人,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
“老周,放心吧。红旗厂的人,有良心。只要咱们把厂子搞好了,待遇提上去了,没人愿意背井离乡。谁不想在家门口好好过日子呢?”
两人正说着,财务科长老王上来了,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好。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是昨晚从深圳海关朋友那里要来的。
“赵厂长,有情况。”老王把资料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这是天华实业的进出口记录。你看,去年一年,他们从德国、日本进口了价值两千万的设备,但出口货值只有五百万。贸易逆差这么大,资金从哪里来?”
赵红英接过资料,仔细看。确实,天华实业的进口记录很惊人,主要是化工设备、检测仪器、实验器材,全是高端货。但出口记录很单薄,就是些服装、玩具、电子表等低附加值产品。这么大的逆差,需要雄厚的资金支持。可刘天华说他是靠航运起家,航运虽然赚钱,但一次性进口两千万的设备,也太夸张了。
“海关的朋友说,天华实业这两年扩张很快,在蛇口买了地,在建厂房,投资很大。资金来源很复杂,有香港的,有深圳本地的,还有国外的。而且,他们和政府关系很好,拿地、批文、贷款,都是一路绿灯。这里头,水有点深。”
“还有这个,”老王又拿出一份剪报,“这是香港的《文汇报》,上个月的一篇报道,提到天华实业参与深圳一个工业园区的开发,投资额五千万。但工商登记显示,天华实业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港币,这五千万从哪里来?”
疑点越来越多,赵红英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想起刘天华那双精明的眼睛,想起他那份详尽的投资计划书,想起副市长那不容置疑的态度。这一切,难道都是个局?
“老王,老周,这件事,咱们得谨慎。上午的考察,照常进行。但多听多看少说,多观察。特别是刘天华公司里的人,看他们工作状态,看设备新旧,看管理细节。真假,能看出来。”
“明白。”
上午九点,刘天华亲自开车来接赵红英一行人。是一辆崭新的黑色丰田皇冠,车牌是粤B-,很扎眼。车子在深圳宽敞的马路上行驶,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厂房,挂着各种招牌:中外合资、来料加工、三来一补。
“赵厂长,我们公司马上到了。前面那栋白色的楼,就是天华大厦。”刘天华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这栋楼是去年才建好的,十二层,是这一带最高的楼。一到六层是我们自己用,上面几层租给别的公司。”
车子停在大厦门口,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保安,看到刘天华的车,立刻敬礼。大堂宽敞明亮,铺着大理石地板,吊顶的水晶灯很气派,前台坐着两个穿着套裙的漂亮姑娘,普通话和粤语都流利。
“刘董事长,这楼很气派啊。”老王感叹道。
“一般般,在深圳,这种楼不算什么。国贸大厦,五十三层,那才叫气派。”刘天华谦虚地说,但语气里透着自豪。
他们坐电梯上到六楼,刘天华的办公室占了半层楼。一面墙是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蛇口工业区。办公室很大,装修豪华,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
“赵厂长,请坐。小王,上茶。”刘天华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一个年轻的女秘书端来了茶具,手法娴熟地泡起了功夫茶。
“刘董事长,您这办公室,比我们市委领导的办公室还气派。”老王半开玩笑地说。
“做生意嘛,门面功夫要做足。客户来了,看你的办公室,就知道你的实力。特别是香港的客户,讲究这个。”刘天华笑着说,“不过我这人实在,办公室是门面,但做事更要实在。赵厂长,你们是做实业的,懂这个道理。”
茶泡好了,刘天华亲自给每个人斟茶。茶是铁观音,香气扑鼻,入口回甘。
“赵厂长,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深圳气候湿热,不比东北干爽,还适应吧?”
“还好,就是老王有点水土不服,不过不碍事。刘董事长,咱们今天怎么安排?”
“上午先在公司看看,各部门转转。中午在食堂吃个便饭,下午去码头看船队。晚上,我在南海渔村订了位,请你们尝尝地道的海鲜。明天,我安排你们去我们正在建的化工厂看看,就在盐田那边,快完工了。”
“化工厂?刘董事长还做化工?”赵红英问。
“做,什么赚钱做什么。航运是主业,化工是副业。我在盐田投资了一个特种化工厂,主要生产高端润滑油添加剂。德国技术,日本设备,年产五千吨。今年十月投产,到时候,你们红旗厂的技术,可以直接用在我的厂里,强强联合,肯定能打开市场。”
刘天华说得轻描淡写,但赵红英心里一震。原来他投资红旗厂,不是为了红旗厂本身,而是为了他即将投产的化工厂。红旗厂的技术,加上他的设备和资金,再加上深圳的地利和政策优势,确实能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这个布局,不简单。
“刘董事长,您这个化工厂,投资不小吧?”
“不大,也就三千万。地是政府批的,设备是分期付款,资金是银行贷款。深圳这边政策好,银行愿意贷,政府愿意批,只要项目好,不愁没钱。你们红旗厂要是过来,我保证,土地、厂房、设备,要什么给什么,政策、税收、贷款,一条龙服务。深圳的效率,你是知道的,三天立项,一周拿地,一个月开工。不像你们东北,审批个文件,得跑断腿。”
这话戳中了赵红英的痛处。红旗厂这些年,为了一笔贷款,一份批文,一个项目,不知跑了多少部门,磨了多少嘴皮,求了多少人。效率,确实是东北的短板。
“刘董事长,咱们先看公司吧。”
“好,好,这边请。”
刘天华带着他们参观了天华实业的各个部门。财务部,有七八个会计,穿着整齐的工装,在电脑前忙碌。业务部,电话声此起彼伏,业务员用普通话、粤语、英语交替说着,墙上挂满了世界地图和航线图。技术部,有几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看图纸,桌上摆满了化工手册和样本。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充满活力。
但在赵红英眼里,还是看出了一些问题。财务部的电脑虽然多,但都是老式的386,而且使用的人不多,大部分会计还是在用算盘和账本。业务部的电话虽然多,但很多业务员只是在机械地报价,对产品本身并不了解。技术部的人年轻,但经验明显不足,图纸上的错误,刘天华没看出来,赵红英一眼就看出来了。
“刘董事长,您这公司,年轻人很多啊。”赵红英说。
“是啊,深圳是年轻人的天下。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有活力,有冲劲。不像内地,都是老同志,思想保守,行动迟缓。”刘天华不无得意地说。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但经验不足也是问题。比如这张图纸,”赵红英指着一张润滑油反应釜的设计图,“这个搅拌器的转速标错了,应该是每分钟一百二十转,不是二十转。转速不够,物料混合不均匀,会影响产品质量。”
刘天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赵厂长好眼力。这张图纸是刚来的大学生画的,经验不足,我已经让他们改过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这个管道的材质,标的是304不锈钢,但用在强酸环境下,得用316L。否则用不了半年,就会腐蚀穿孔。还有这个阀门的位置,离反应釜太近,维修不方便。而且,没有预留备用接口,将来要扩建,得重新配管。”
赵红英一连指出了几个问题,都是化工设备设计的常识性错误。刘天华的脸色渐渐不好看了,但他强忍着,赔笑道:“赵厂长不愧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我们这技术部,确实需要加强。要不,您从红旗厂调几个老师傅过来,指导指导?”
“老师傅不敢当,互相学习吧。”赵红英不卑不亢。
参观完公司,刘天华又带他们去食堂吃午饭。食堂很大,装修得像饭店,自助餐形式,菜式丰富,有鱼有肉,有汤有菜。工人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排队打饭,秩序井然。
“我们公司的员工餐,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每个月还给三百块餐补,直接打进饭卡。在深圳,我们公司的福利算不错的。”刘天华介绍说。
“确实不错。”老王点点头,“我们厂的食堂,一荤一素,米饭定量,肉还得看运气。刘董事长,您这顿饭,得花不少钱吧?”
“小钱,小钱。员工吃好了,才有力气干活。这个账,我算得清。”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刘天华又带他们去码头看船队。蛇口港很大,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天华实业的船队有五条船,都是千吨级的货轮,看起来很新,保养得也不错。船名很吉利:天华一号、天华二号……天华五号。
“这条是天华一号,去年刚下水的,载重一千二百吨,跑香港到深圳的航线。这条是天华二号,八百吨,跑深圳到广州的航线。这条是天华三号……”刘天华如数家珍地介绍着,眼里满是自豪。
赵红英仔细看了看这几条船。船体很新,但油漆是刚刷的,能闻到刺鼻的味道。甲板上的设备,有些锈迹,像是很久没用了。特别是天华五号,锚链锈得很严重,缆绳也磨损了,不像经常出海的样子。
“刘董事长,您的船队,生意不错吧?”赵红英问。
“还可以,勉强糊口。主要是内河运输,珠三角这一带。远洋的生意,竞争太激烈,不好做。”
“那这几条船,每年出航率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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