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技术护照的份量(2/2)
同一时间,红旗机械厂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齐铁军坐在长条桌的一端,沈雪梅坐在他旁边,对面是采购科副科长刘建国。刘建国三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时下流行的的确良短袖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此刻,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采购合同、入库单、检验报告、以及市质监局出具的检测报告。检验报告上,劣质手套的各项指标都不合格,特别是拉伸强度和耐溶剂性,远低于国家标准。采购合同上,刘建国的签名很醒目,旁边还盖着红旗机械厂采购科的公章。
“刘建国,这些手套,是你经手采购的?”齐铁军的声音不高,但透着威严。
“是……是我采购的。”刘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抖。
“市劳保公司报价,正规乳胶手套,两毛五一副。你采购的这批,一毛五一副。差了一毛钱,为什么?”
“厂长,我是为了给厂里省钱。咱们厂效益不好,能省一点是一点。而且,供货商说了,这是他们厂里的处理品,有些瑕疵,但不影响使用,价格就便宜了。我想着,手套嘛,能用就行,能省就省……”
“省钱?”沈雪梅打断他,拿起那份检测报告,摔在桌上,“刘建国,你看看这份报告!拉伸强度不合格,戴两次就破!耐溶剂性不合格,有机溶剂一浸就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工人在接触有毒有害物质时,手套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老周的手,烂了三个月没好,就是戴了这种手套!还有小王,手上的皮疹到现在还在用药!这叫省钱?这是拿工人的健康开玩笑!”
刘建国的头更低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沈大夫,我……我真不知道质量这么差。供货商说只是外观有瑕疵,不影响使用,我信了。我是一片好心,想为厂里省点钱……”
“好心?”齐铁军冷笑一声,“刘建国,你是采购科副科长,干了八年采购,什么是合格品,什么是不合格品,你分不清?外观瑕疵和性能缺陷,你分不清?供货商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的专业判断呢?你的责任心呢?”
“厂长,我……”刘建国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承认,我有失误,我检讨。但说我故意买劣质产品,我冤枉啊!我真是为了给厂里省钱,咱们厂多困难,您最清楚。能省一分是一分,我错了吗?”
“省钱没错,但要看省在什么地方。”齐铁军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建国,“工人的劳保用品,是保命的,这个钱不能省。刘建国,你是老采购了,这个道理你不懂?还是说,有人让你这么做的?”
刘建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没……没有人让我做,是我自己的决定。厂长,我错了,我接受处分。这批手套,我马上退货,追回货款。造成的损失,我赔。只求您,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退货?赔款?”齐铁军转过身,盯着刘建国,“刘建国,你以为这是小事?这是重大责任事故!三十七个工人出现健康问题,这是能用钱解决的吗?老周的手废了,小王的皮肤溃烂,这是能赔的吗?工人的命,工人的健康,是钱能衡量的吗?”
“厂长,我……”
“说吧,供货商给了你多少回扣?”沈雪梅突然问。
刘建国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沈大夫,您可不能乱说!我刘建国清清白白,从来没有拿过一分钱回扣!您可以查,可以调查,如果我拿了回扣,天打雷劈!”
“没拿回扣,那你图什么?一毛五的手套,和两毛五的手套,价差一毛,五千副就是五百块。五百块,你刘建国看不上,但供货商不会白送你这个人情。说吧,他们承诺了你什么?提拔?关照?还是别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沈大夫,您不能冤枉好人!”刘建国激动得脸都涨红了,“我就是看他们价格便宜,想给厂里省点钱。我错了,我认,但您不能污蔑我的人格!”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敲在心上。齐铁军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他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刘建国,你是刘副厂长的侄子,这个我知道。”齐铁军缓缓开口,“你进厂,是你叔叔安排的。你提拔,也是你叔叔推荐的。这些,我都认,因为你有能力,能干事。但这几年,你变了。抽烟,要抽中华;喝酒,要喝茅台;穿衣服,要穿的确良;戴手表,要戴上海牌。你的工资,一个月八十七块五,你老婆在纺织厂,一个月六十二块。你们两口子的工资,加起来一百五十块,要养两个孩子,要养老娘,要应付人情往来。你的这些开销,钱从哪里来?”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采购科,是个肥差,我知道。供货商要巴结你,要给你好处,我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我懂。但有一条线,不能碰,那就是工人的安全,厂里的利益。你这次碰的,就是这条线。”齐铁军掐灭烟头,声音冷了下来,“刘建国,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己说。说了,从轻处理。不说,等我查出来,就不是开除那么简单了。”
刘建国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动。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
“厂长,我说,我全说。手套的事,是我鬼迷心窍。供货商是市劳保公司的王经理,他是我高中同学。他找到我,说有一批处理品,便宜,让我帮忙消化。他说给我百分之十的回扣,五千副手套,回扣五十块。我……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但我真不知道质量这么差,他跟我说只是颜色不均匀,不影响使用。我信了,我该死……”
“王经理全名叫什么?哪个单位的?除了手套,还有哪些东西是他经手的?”
“王经理叫王有才,是市劳保公司销售科的。除了手套,还有工作服、口罩、安全帽,都是他供的货。但我发誓,就这一次拿了回扣,其他都没有。厂长,您相信我,我就拿了这五十块,其他的,一分没拿。这五十块,我退,我双倍退,只求您给我一条活路。我家里有老有小,我不能丢工作啊厂长……”
刘建国哭得稀里哗啦,完全没有了平时在厂里趾高气扬的样子。齐铁军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刘建国是他看着进厂的,小伙子聪明,能干,嘴甜,会来事。他叔叔刘副厂长,是厂里的老资格,技术过硬,人也不错。可就是对这个侄子太纵容,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老沈,你看怎么处理?”齐铁军转向沈雪梅。
“先停职,接受调查。回扣的钱,必须退。造成的损失,必须赔。工人的医疗费、误工费,他得承担一部分。至于司法处理,看金额和情节,够不上刑事,但行政处分少不了。开除公职,是起码的。”沈雪梅的声音很冷静,但透着寒意,“而且,要通报全厂,以儆效尤。采购环节的漏洞,必须堵上。我建议,成立采购监督小组,所有采购项目,必须有使用部门、技术部门、财务部门三方签字,价格要货比三家,质量要抽样检测。不能让采购科一个人说了算。”
“我同意。”齐铁军点点头,看向刘建国,“刘建国,你听到了?从现在起,你停职反省,配合调查。你的工作,暂时由老孙接替。这件事,我会向刘副厂长通报。你有意见吗?”
“没……没意见。谢谢厂长,谢谢沈大夫,给我改过的机会。”刘建国抹着眼泪,站起身,朝齐铁军和沈雪梅各鞠了一躬,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齐铁军和沈雪梅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雪梅开口了。
“老齐,刘建国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百分之十的回扣,五十块钱,他犯不上冒这么大风险。我怀疑,还有更大的问题。王有才那边,得查。市劳保公司,也得查。咱们厂的采购,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我知道。”齐铁军又点了一支烟,“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先处理刘建国,给全厂一个交代。市劳保公司那边,让老孙去交涉,退货,赔款,追究责任。其他的,慢慢来。刘副厂长那里,我去说。他是老同志,应该明白轻重。”
“就怕他不明白。刘建国是他侄子,他能不护着?”
“护也得护在理上。刘副厂长是明白人,知道这事的分量。工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他要是袒护,他这个副厂长也别干了。”齐铁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雪梅,厂子现在内忧外患,经不起折腾。但该处理的,必须处理,该整顿的,必须整顿。否则,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沈雪梅也站起身,走到齐铁军身边。窗外,红旗厂的厂区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像夜的眼睛。远处的车间,早已熄了灯,工人们都下班回家了。这个厂,有三百多号人,三百多个家庭,都指着它吃饭。它不能倒,不能乱。
“老齐,文婷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和陈志刚通过电话,签证有点麻烦,在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在国内检测。文婷这孩子,倔,有骨气,不肯低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不丢中国人的脸,坏事是可能把合作谈崩。德国人傲慢,不好说话。”
“那就做好两手准备。德国人那边,能谈就谈,不能谈,咱们自己干。天无绝人之路,红旗厂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不都过来了吗?”
“是啊,都过来了。”齐铁军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但这次不一样。以前是自己跟自己斗,现在是跟外国人斗。技术、资金、市场,咱们都落后。要追,要赶,不容易啊。”
“不容易,也得干。咱们这代人,就是干事的命。苦,累,难,但总得有人干。不干,永远追不上。干了,至少还有希望。”
齐铁军转过头,看着沈雪梅。灯光下,她的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这个和他一起进厂,一起奋斗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经历了多少风雨,依然像雪地里的梅花,傲然挺立。
“雪梅,这些年,辛苦你了。厂医院的事,工人的事,都是你扛着。我这个厂长,不称职啊。”
“说这些干什么。我是厂医,这是我该做的。你是厂长,管的是全厂,担子比我重。老齐,别想太多,一步一步来。先把刘建国的事处理好,再把文婷的事安排好。工人这边,有我。你放手去干,外面的事,更重要。”
齐铁军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沈雪梅,有陆文婷,有赵红英,有老孙,有三百多个工人。红旗厂,是大家的心血,是大家的家。这个家,不能散,不能倒。
“好,咱们一起,把红旗厂撑起来。”
这条路,我们必须走,而且要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