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技术交易的价值衡量(2/2)
“谢什么。”齐铁军拍拍她的肩,“你父亲要是知道,他的研究三十年后还能用上,一定很欣慰。”
走出办公楼时,已是深夜。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陆文婷抬头看天,满天星斗。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常指着星空对她说:“婷婷,你看,天上有那么多星星,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人也要找到自己的轨道,然后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父亲找到了他的轨道,虽然中途被迫离开了。现在,轮到她沿着这条轨道继续前进了。
新实验室的建设并不顺利。八月初,工地出了事故,一台起重机在吊装精密仪器时钢丝绳突然断裂,价值八十万的进口光谱仪摔成了碎片。
事故调查组来了又走,最后的结论是设备老旧、操作不当。但齐铁军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那台起重机上周刚做过检修,钢丝绳是新换的。而且操作员是老王,在厂里开了二十年吊车,从来没出过差错。
“有人不想让我们建这个实验室。”在事故分析会上,赵红英一针见血,“八十万的损失是小事,耽误的工期才是大事。德国专家下个月就要来,到时候实验室建不好,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查。”齐铁军只说了一个字。
调查是暗中进行的。保卫科长老周带着几个得力手下,把工地翻了个底朝天。三天后,他们在起重机控制箱里发现了一个小装置——一个简单的延时继电器,能在起重机运行到一定时间后,自动切断电源。
“这是专业手段。”老周把那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放在齐铁军桌上,“不是咱们厂里的人能搞出来的。”
“有线索吗?”
“钢丝绳供应商那里有点眉目。”老周压低声音,“那批钢丝绳是从南方一个小厂买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我查了,那家厂的老板,有个弟弟在省里一家合资润滑油厂当副厂长。”
齐铁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他要下重要决定时的习惯动作。“先不要声张,继续查。把证据收集全,等时机成熟,一次性解决。”
“那实验室还建不建?”
“建,而且要加快建。”齐铁军站起身,“从今天起,工地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所有进出物资严格检查。再出问题,我唯你是问。”
“是!”
老周走后,齐铁军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工地上,灯火通明,工人们正在连夜抢修。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实验室建起来后,会有更多明枪暗箭。但他没有退路,红旗厂也没有退路。
九月初,施密特博士再次来到长春。这次他带来了一个五人技术团队,包括两位化学博士、一位机械工程师和两位技术工人。他们是来帮助建设实验室的。
当施密特看到已经完成主体结构的新实验室时,惊讶得合不拢嘴。“齐先生,你们的速度太快了。按照德国的标准,这样的实验室至少要建一年,你们只用了三个月。”
“时间不等人。”齐铁军说,“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只争朝夕’。”
实验室的内部装修还在进行,但核心分析区已经可以使用了。陆文婷带着德国专家参观,介绍每个区域的功能规划。当她说到要建一个高温高压模拟实验室,用于航空润滑油测试时,施密特的眼睛亮了。
“你们要进军航空领域?”他问。
“有这个打算。”陆文婷回答得很谨慎,“先从通用航空做起,慢慢积累经验。”
“明智的选择。”施密特点头,“航空润滑油是润滑油皇冠上的明珠,技术门槛高,利润也高。但我要提醒你们,这个领域,美国人垄断了70%的市场,欧洲占了20%,剩下的10%被日本和俄罗斯瓜分。你们要挤进去,很难。”
“我们知道难。”陆文婷说,“但再难也要做。总不能永远用别人的东西。”
施密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工程师,她身材瘦削,但眼神坚定。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怀揣着理想,想在技术领域做出一番成就。
“陆工,”他忽然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看看你父亲笔记里关于航空润滑油的部分。当然,如果涉及机密就算了。”
陆文婷犹豫了一下。笔记本里确实有些内容不宜外传,但基础理论部分应该没问题。而且,她也想听听这位德国专家的意见。
“可以,但只能在这里看,不能拍照,不能记录。”
“我以我的职业荣誉保证。”
陆文婷取出笔记本,翻到航空润滑油那部分。施密特戴上老花镜,仔细阅读。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到后来,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天才……真是天才……”他喃喃自语,“六十年代就能有这样的思路,太超前了。你看这里,他提出用有机钼作为高温抗氧剂,这个思路直到八十年代才被证实有效。还有这里,关于粘度指数改进剂的设计……”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敬佩:“陆工,您的父亲,是一位被时代耽误的天才。如果他生在德国,或者生在今天的中国,成就不可限量。”
陆文婷的眼睛湿润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父亲。在那些动荡的年月里,父亲因为海外留学的经历,吃了很多苦,最终郁郁而终。现在,终于有人看到了他的价值。
“施密特博士,”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按照这个思路继续研究,您觉得,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大。”施密特说得斩钉截铁,“但需要投入,大量的投入。不仅是钱,还有时间,至少五年。而且,你们需要最先进的测试设备,需要顶尖的人才,需要承受一次次失败的勇气。”
“我们有。”陆文婷说,“钱可以想办法,设备可以买,人才可以请。至于勇气……”她看向窗外正在建设的实验室,“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也就无所畏惧。”
“施密特博士,大众公司为什么选择与红旗厂合作?”
“因为这里有最好的人才,最好的团队。”施密特用生硬的中文回答,然后切换成德语,由翻译转述,“我们看重的是陆文婷工程师的技术能力,齐铁军厂长的决断力,还有整个团队的执行力。在德国,我很少见到这样的团队。”
签约仪式后是晚宴。宴会上,齐铁军被灌了不少酒,但他心里清醒得很。这份合约签了,红旗厂就走上了一条全新的路,一条充满希望也布满荆棘的路。
“老齐,少喝点。”沈雪梅悄悄递给他一杯蜂蜜水,“明天还有正事。”
“我知道。”齐铁军接过水杯,一饮而尽,“雪梅,你说,咱们这条路,能走通吗?”
“能。”沈雪梅说得斩钉截铁,“你、我、文婷、红英,还有厂里几百号人,大家一起使劲,没有走不通的路。”
晚宴结束,已经晚上十点。齐铁军让司机先送沈雪梅和陆文婷回家,自己一个人走回厂里。初秋的夜晚已有凉意,风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走到新实验室的工地,这里还在施工,探照灯把工地照得亮如白昼。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再过一个多月,这里就将崛起一座现代化的研发中心,红旗厂的未来,就在这里了。
“厂长,这么晚还来?”工地负责人老李看见他,赶紧跑过来。
“睡不着,来看看。”齐铁军递给他一支烟,“进度怎么样?”
“按计划,十月底能完工。”老李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德国人提供的设备清单到了,大部分国内能买到,有几台要进口,得等三个月。”
“等不起。”齐铁军说,“先用国产的顶上,等进口设备到了再换。时间就是金钱,早一天投产,早一天见效。”
“明白!”
离开工地,齐铁军又去了老厂区。夜班工人正在忙碌,机床的轰鸣声、行车的运行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成一首熟悉的交响曲。这里是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地方,每一台设备,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
他走到一台老式车床前,这是厂里的第一台数控车床,1982年买的,现在还在用。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床身,上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二十年来,这台车床加工了多少零件,培养了多少技工,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老伙计,”他轻声说,“你要退休了。但咱们红旗厂,还要继续往前走。”
车床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聆听,又像是在告别。
签约后的第三天,陆文婷开始了第一次正式实验。按照父亲的笔记,她要复现那个关键的配方。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为了保密,她只带了两个最信任的助手——小张和小王,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政治可靠,技术过硬。
“陆工,所有设备都检查过了,状态正常。”小张报告。
“原料也备齐了,都是按您给的清单准备的。”小王补充道。
陆文婷点点头。她看着实验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心跳有些加速。这是父亲三十年前的研究,今天,她要让它重见天日。
“开始吧。”
第一步是基础油精制。父亲用的是当时苏联最好的石蜡基基础油,但现在已经有了更先进的加氢基础油。陆文婷决定用现代工艺优化父亲的配方,在保持核心思路不变的前提下,提高产品性能。
温度缓缓升高,反应釜开始工作。小张盯着控制屏,小王记录着数据,陆文婷则观察着样品的颜色和状态变化。一切都和笔记上记载的一样,直到进行到第三步——添加特种添加剂。
“温度280度,压力3.5兆帕,可以加A剂了。”小张说。
陆文婷深吸一口气,打开加料阀。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流入反应釜,在高温高压下迅速混合。接下来是关键的一步——恒温熟化。这个过程中,各种添加剂要在基础油中充分分散、反应,形成稳定的结构。
“升温速率控制在每分钟2度。”陆文婷盯着温度曲线,“注意压力变化,超过4兆帕立即降压。”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声。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凌晨三点,熟化结束。陆文婷关闭设备,等待降温。当温度降到50度时,她取样做了初步检测。
“粘度合格,闪点合格,倾点合格……”小王一项项报出数据,声音里带着兴奋,“陆工,初步指标都达到了!”
“那……我去。”陆文婷下了决心。
十月二日,陆文婷登上了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这是她第一次出国,坐在经济舱狭窄的座位上,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包里装着父亲的笔记本,还有刚刚做出来的样品数据。她要让世界看看,中国工程师也能做出世界级的产品。
飞机穿过云层,爬升到万米高空。陆文婷透过舷窗向下看,大地在缩小,城市变成棋盘,河流变成丝线。她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还在,一定会为她骄傲吧。
“爸爸,我来了。”她在心里默念,“您没走完的路,我接着走。您没完成的研究,我接着做。总有一天,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有一个中国工程师,叫陆文婷。”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机翼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飞机继续爬升,向着更高的高度,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