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中德联姻的技术磨合(2/2)
两人说干就干。凌晨四点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反应釜缓缓转动,温度计的水银柱缓缓上升。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试剂的特殊气味。
“到温度了,加催化剂!”
“慢点,一滴一滴加!”
“搅拌速度提高!”
“温度有点高,降一点!”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实验室时,反应结束了。产物是淡黄色的透明液体,粘度适中,没有沉淀,没有分层。
“取样测试!”
简单的配伍试验:与基础油按比例混合,加热到100度,静置24小时。没有分层。
皮肤刺激性试验:涂在白鼠背上,24小时后无红肿。
保湿性测试:涂在玻璃板上,在干燥箱中放置48小时,失重率比对照样低30%。
“成功了!”李工激动得手都在抖。
陆文婷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她几乎虚脱。但心里是满的,那种攻克难题后的满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她拿起莱卡相机,对着反应釜和样品拍了张照片。镜头里,晨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泛着金色的光。
添加剂研发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德国专家那里。迈尔很感兴趣,要求参与后续的研发。
“这是我们的自主知识产权。”齐铁军很警惕,“按协议,联合研发中心的知识产权共享,但我们单独研发的,归我们所有。”
“但研发用了中心的设备。”迈尔说。
“设备是公用的,我们付了使用费。”陆文婷拿出一张单据,“而且主要研发工作在化工所完成,这里只是做了验证试验。”
施密特摆摆手,示意迈尔不要争执。“陆工,我们不是要抢你们的技术。相反,我们很欣赏这种创新精神。在德国,企业也很注重员工的劳动保护。你们这个思路很好,我们想学习。”
他顿了顿,说:“这样如何?你们把这个技术共享给中心,我们用在德国的研发资源交换。我们正在开发一种新的减摩剂,可以提高润滑油寿命百分之三十。这个技术,可以共享给你们。”
这是个诱人的条件。润滑油寿命提高百分之三十,意味着换油周期延长,对用户很有吸引力。但陆文婷没有马上答应。
“我需要看看你们的技术资料。”
“可以。”
德国人拿出的技术资料很详细,但关键部分被隐去了。陆文婷一看就明白,这是德国人惯用的手法:给你看,但不给你核心。
“施密特博士,”她合上资料,“您给的这个,只是概述。我要看完整的配方和工艺参数。”
“这涉及商业机密。”施密特说。
“那我们的技术也涉及商业机密。”
谈判又陷入僵局。但这次,中方有了底气。保湿添加剂虽然是个小技术,但体现了自主研发能力。德国人开始认真对待这个中国伙伴了。
最终达成的协议是:中方提供保湿添加剂的完整技术,德方提供减摩剂的部分技术,双方共同完善。知识产权归联合研发中心所有,产生的收益按股权比例分配。
“这是我们第一个完全自主的发明。”签约后,齐铁军感慨地说,“虽然小,但是个开始。”
“不,老齐,这不小。”赵红英纠正他,“这证明了我们能创新,能解决实际问题。这比一个大项目更重要。”
四月底,第一批添加了保湿添加剂的润滑油下线了。数量不多,只有十吨,准备先发给厂里的工人试用。
包装是沈雪梅设计的:五公斤装的塑料桶,淡蓝色的桶身,上面印着“明远牌润滑油(劳保型)”的字样。她还特意加了一句广告语:“爱护机器,也爱护您的双手。”
润滑油发到车间那天,工人们都很新奇。老张领到一桶,当场就打开,用手沾了点试试。
“嘿,这个滑溜!”他搓着手,“不像以前那个,粘乎乎的。”
“还不烧手。”另一个工人说,“以前那个,沾手上半天都洗不掉,烧得慌。”
“沈大夫说了,这个不伤手,还能护肤呢!”
工人们的反响很好。但更让陆文婷高兴的是,试用期间,没有一例皮肤过敏的报告。沈雪梅做了跟踪调查,工人们普遍反映,手部皮肤干燥的问题明显改善。
“这下可以放心推广了。”沈雪梅拿着调查报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加了保湿添加剂的润滑油,成本每吨增加了三百元。虽然不多,但摊到全年产量上,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个成本,必须消化掉。”在成本分析会上,赵红英说,“要么提高售价,要么降低成本。”
“提高售价,市场不一定接受。”销售科长说,“现在润滑油竞争很激烈,一吨贵三百,客户可能就选别人的了。”
“那就降低成本。”齐铁军说,“文婷,你们再研究研究,能不能把添加量再降点?或者找更便宜的原料?”
陆文婷和李工又泡在了实验室。降低添加量,效果就打折扣;换原料,性能不稳定。试了十几个方案,都不理想。
最后还是李工想出了办法:“我们可以在合成工艺上优化。现在的工艺收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如果提高到百分之八十,成本就能降下来。”
“怎么提高?”
“改进催化剂。现在的催化剂活性不够,副产物多。我认识一个搞催化的教授,他可能有办法。”
又是一轮合作。这次是和大学合作,工艺改进比产品研发更复杂,但前景也更广阔。如果成功,不仅这个产品能降低成本,整个硅油衍生物的生产工艺都能提升。
就在研发团队埋头改进工艺时,一个意外的订单来了。
订单来自大庆油田。油田的钻井设备,常年工作在恶劣环境,工人的手部皮肤问题很严重。油田医院的院长到长春开会,听说了红旗厂的劳保型润滑油,很感兴趣,要了样品回去试用。
一个月后,反馈来了:效果非常好。不仅保护工人皮肤,而且润滑性能完全满足要求。油田一下订了五百吨,而且要得很急。
“五百吨!”销售科长拿着订单,手都在抖,“这可是咱们半年的产量!”
“接!”齐铁军拍板,“加班加点也要干出来!”
整个工厂动员起来了。车间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研发中心也全员上阵,指导生产,把控质量。就连德国专家也加入进来,施密特亲自调整配方,适应大庆的高寒环境。
最忙的是陆文婷。她要在车间和实验室之间来回跑,解决生产中的各种问题。保湿添加剂的加入,改变了润滑油的一些物性,生产参数都要调整。她几乎住在厂里,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沈雪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每天给陆文婷送饭,逼着她吃,逼着她休息。但陆文婷总是匆匆吃几口,就又扎进工作中。
“文婷,你这样不行。”沈雪梅忍不住说,“身体垮了,什么都干不了。”
“我知道,雪梅姐。”陆文婷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可这是咱们第一个完全自主的产品,第一个大订单,不能出任何差错。”
赵红英腿伤好多了,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她也天天往车间跑,协调生产,调度原料。她的管理天赋在这时展现得淋漓尽致,几百人的生产,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红英,你腿还没好利索,回去休息吧。”齐铁军劝她。
“我坐镇,大家心里踏实。”赵红英说,“这时候,我必须在。”
那些天,红旗厂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日夜不息,空气里弥漫着润滑油特有的气味。工人们累了就在休息室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没有人抱怨,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个订单意味着什么。
五月下旬,五百吨润滑油全部生产完毕,检测合格,整装待发。
发运那天,厂里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十辆卡车排成一列,车头上挂着大红花。齐铁军、陆文婷、赵红英、沈雪梅,还有施密特和迈尔,都站在厂门口。
“发车!”齐铁军一声令下,卡车缓缓驶出大门。工人们鼓掌,欢呼,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不容易啊。”施密特感慨地说,“我在大众三十年,见过很多新产品的推出,但从没见过这么拼命的团队。”
“因为我们没有退路。”陆文婷说,“退一步,就是悬崖。”
“不,你们有退路。”施密特看着她,“你们可以选择合资,可以选择引进,可以舒舒服服地当个加工厂。但你们选择了最难的路——自主创新。这条路很难,但走通了,就是一片天。”
陆文婷转头看着施密特,这个德国老专家的眼里,有欣赏,有敬佩,也许还有一丝羡慕。
“施密特博士,谢谢您。”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们。”施密特说,“你们让我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德国。那时候,我们也像你们一样,拼命,不服输。只是后来......”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后来,德国成了世界制造业的标杆,但也渐渐失去了那种拼劲。这是后话了。
卡车驶远了,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但红旗厂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订单顺利交付,油田很满意,又追加了五百吨。红旗厂的劳保型润滑油一炮而红,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
有了资金,研发中心添置了新设备,都是德国进口的。迈尔手把手地教中国技术人员使用,这次他没有嫌弃,教得格外认真。
“这个仪器很精密,操作要规范。”他一遍遍地演示,“数据采集要同步,记录要完整。一个好的实验员,不仅是操作员,更是观察者和思考者。”
中国技术人员学得很认真。他们知道,这些设备,这些知识,是厂里用血汗钱换来的,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六月的一天,陆文婷在整理文件时,发现了一份奇怪的资料。是父亲笔记里夹着的一页纸,以前没注意。纸上写着一串公式和参数,还有一行小字:“特种润滑油,可用于高温高压环境,航空发动机试用。”
航空发动机!陆文婷的心跳加快了。她仔细看那些公式,是润滑油在极端条件下的性能参数。耐高温,抗高压,长寿命——这不正是父亲当年在研究的航空润滑油吗?
她拿着这张纸,找到施密特。施密特看了很久,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个配方......很超前。按这个思路,可以做出耐300度高温的润滑油。现在国际上最好的航空润滑油,也只能耐280度。”
“我父亲当年在苏联,参与过航空润滑油的研究。”陆文婷说,“但后来项目下马了,资料也散失了。我只找到这一页。”
施密特在实验室里踱步,走了好几圈,忽然站定:“陆工,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你把这个配方共享给中心,我用大众最新的内燃机油技术交换。不是部分,是全部。”施密特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帮你把这个配方完善,做出样品,申请专利。”
“为什么?”陆文婷不明白,“这对您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想看到它变成现实。”施密特的目光越过窗子,看向远方,“我当了四十年工程师,最开心的不是拿了多少专利,赚了多少钱,而是看到自己的想法变成产品,改变世界。你这个配方,有可能改变整个航空业。”
他转回头,看着陆文婷:“而且,我相信你。你能在那么简陋的条件下,做出那么好的润滑油,给你更好的条件,你能做得更好。这不仅仅是一个配方,这是一种精神。中国需要这种精神,世界也需要。”
陆文婷沉默了。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在莫斯科的寒夜里,在简陋的实验室里,为一个数据争执不休的夜晚。父亲没完成的,她能完成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施密特理解地点头,“这是大事,你要和你的团队商量,和你的领导商量。但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陆文婷走出实验室,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纸,仿佛捏着一个时代的重量。
远处,车间的机器还在轰鸣。近处,研发中心的灯光次第亮起。这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但陆文婷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