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印心(1/2)
二月初八,早上有风。
7号院里,那棵海棠树的枝桠上,隐约能看见些米粒大的褐色芽苞。
后院的香椿树,顶梢也抽出了几丝嫩红。
堂屋里,炉火已经不用整天烧着了。
只在早晚还生一会儿,驱驱寒气。
刘艺菲开学快两周了,每天早出晚归。
粟粟六个多月,能自己坐一小会儿,手里抓个摇铃就能玩半天。
“妈,我今天可能晚点回来。”
何雨水一边系围巾一边说:“社里要盘第一季度的账,得加班。”
“行,给你留饭。”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艺菲也说今天学校有教研会,得晚。”
“都忙。”何其正坐在八仙桌旁看报纸,头也不抬。
“核桃,来,爷爷教你认字。”
核桃跑过去,趴在他腿上。
何其正指着报纸上的大字:“这个念‘人’,这个念‘民’。”
“人——民——”核桃跟着念,口齿还不太清。
何雨柱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爸,妈,我上午出去一趟。”
“去吧。”母亲应着:“中午回来吃吗?”
“回来。”
白色皮卡驶出胡同。
街上的人比正月里多了,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
快到西城时,何雨柱在路边文具店停了车,进去买了些东西。
詹家小院的门虚掩着。
何雨柱敲了敲,推门进去。
院里,那几块青桐木还堆在墙角,但旁边多了个小瓦盆,里头种着几株蒜苗,绿油油的。
炭炉烧着,铁皮水壶噗噗冒热气。
“来了?”詹云鹤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块细砂纸。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
“詹老。”何雨柱把手里提的网兜递过去:“给您带了点茶叶,还有两块墨。”
“又带东西。”詹云鹤接过,看了看,“这墨……是徽墨?”
“歙县的,松烟。”何雨柱说:“听说您写字。”
詹云鹤没推辞,把东西放到屋里,转身出来:“今天上最后一遍面漆。”
东厢房里,那张“余霞”琴已经基本完工。
琴身在工台上,通体覆盖着深栗色的漆面,光泽温润内敛。
漆层已经上了六遍,每一遍都经过精细打磨,现在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看好了。”詹云鹤打开那个存了三十年生漆的小瓷罐,用一根新毛笔蘸了漆。
漆色比前几次更深,几乎接近黑色,但透着一层隐约的紫光。
他屏住呼吸,从琴头开始,极慢极匀地刷下第一笔。
笔尖几乎不离开漆面,手腕稳得像焊住了。
漆液在琴面上铺开,薄如蝉翼,却均匀得没有丝毫厚薄之差。
何雨柱站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目光跟着笔尖的每一次移动,同时,更深层的感知无声展开。
在他的感知中,漆层的厚度不再是肉眼判断的均匀,而是精确到微米级别的数据流。
詹老手腕的每一次微妙调整,笔尖压力的每一丝变化,都实时反映在漆层的分布上。
这里因为木纹的微小凹陷需要多留一丝漆,那里因为前一遍漆层的微小凸起需要轻掠而过……
这不是刷漆,这是在漆面与光线之间,铺设最后一层完美的介质。
詹云鹤刷得很慢。从琴头到琴尾,从一侧到另一侧,每一刷都平行,不重叠,不留笔痕。
刷到琴面的弧形处时,他的手腕随之转动,笔尖始终与漆面保持最合适的角度。
整个上午,他只刷了这一遍漆。
刷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行了。”他声音有点哑:“晾着吧。这遍漆干了,就不用再上了。”
琴身在工台上静静躺着。
漆面还湿,泛着深沉的光泽,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潭水。
“什么时候能干?”何雨柱问。
“看天气。快则三天,慢则五天。”
詹云鹤走到水盆边洗手:“干了之后,还得养。养上一个月,漆性才稳,音色才透。”
洗完手,他走到樟木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几卷图谱和紫檀木盒。
“来,坐。”他指着屋里的两个小凳。
两人坐下。詹云鹤把图谱一卷卷展开,铺在膝上。
“这些,你都看过了。”他说:“但有些东西,我得跟你交代清楚。”
他指着图谱上的小字注释:“这里写的‘三才定位’,指的是琴腹内三个共鸣腔的比例。这是詹家独门的算法,我父亲改了三次才定下来。”
又指另一处:“‘灰胎七重’,每一重用的鹿角霜粗细不同。最细的那层,得用最老的鹿角,碾碎后用细罗筛三遍。”
他一处处讲过去。哪些是关键,哪些可以变通,哪些绝对不能动。讲得很细,很慢,像在交代后事。
何雨柱听着,记着。偶尔问一句,詹云鹤就停下来解释。
讲完图谱,詹云鹤打开紫檀木盒,拿出那几枚印章。
“这枚最老。”他拿起一枚青石印,印文是篆体的“蕉叶山房”,边款刻着“康熙壬寅”。
“是我高祖那辈传下来的。后来每代掌眼,都会新刻一枚,但形制都依这个来。”
他把印章递给何雨柱。石头温润,雕工古朴。
“詹老。”何雨柱接过印章,看了看,“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说。”
“我想刻一枚新的印章。”何雨柱说。
“不刻‘蕉叶山房’,刻两个字——‘琴心’。然后一分为二,一半您留着,一半我收着。将来若真有詹家后人,或者有缘人想学这门手艺,持那一半印来,我见印如见您,必倾囊相授,并将您托付的这些原物奉还。”
詹云鹤愣住了。他看着何雨柱,看了很久。
“你……”他声音有点抖:“你想得周全。”
“这是您詹家十一代的心血,不该在我这儿断了根。”
何雨柱说得诚恳:“我只是个保管的,也是个桥梁。真要有传人,东西得还回去。”
詹云鹤低头,摩挲着那枚康熙年的老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泛红。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重重地点头。
何雨柱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块青田石。
石头不大,两寸见方,石质细腻,颜色是那种温润的青色。
“这是我前几天寻摸的。”他说,“您看行吗?”
詹云鹤接过石头,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断面:“好石头。青田封门青,质地纯,没砂钉,刻细字不崩。”
他把石头递回去:“你会刻?”
“学过一点。”何雨柱说,“想请您定字样。”
詹云鹤想了想,走到桌边,铺开一张宣纸,研墨。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琴心”。
是行楷,笔力遒劲,结构舒展。
“就这个吧。”他把纸递给何雨柱。
何雨柱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他把石头和纸收好:“我回去刻,刻好了拿来给您看。”
“不急。”詹云鹤摆摆手:“琴还没完工呢。等琴成了,印好了,再说。”
中午,何雨柱回家吃饭。
母亲做了炸酱面,切了黄瓜丝、豆芽、萝卜丝当菜码。
一家人围着桌子,各自拌面。
“爸,吃。”核桃用勺子舀了一大勺酱,全扣在自己碗里,弄得满桌都是。
“慢点。”何雨柱拿纸巾给他擦。
吃完饭,他去了书房。
从抽屉里拿出刻刀——一套五把,大小不一,刀口极锋。又拿出那块青田石和詹老写的字样。
他把纸铺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铅笔,在石面上轻轻勾出轮廓。
下刀。
第一刀很轻,只是划出浅浅的线。
青田石质地细腻,刻起来手感温润。
他全神贯注,手腕稳,力道匀。
“琴”字先刻。
笔画多,结构复杂。
每一笔的起承转合,每一处的粗细变化,都得在方寸之间安排好。
他刻得很慢,刀尖在石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刻到一半,刘艺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茶。
“刻印章?”她轻声问。
“嗯。”何雨柱没抬头,“詹老托付的事。”
刘艺菲把茶放在桌角,没打扰,静静看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刻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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