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合琴(2/2)
詹云鹤用刮刀舀起一点,抹在木板上试了试。
漆灰均匀细腻,拉起细丝不断。
“行了。”他只说了两个字。
何雨柱开始刮灰。
这次他几乎不用詹老指点,手腕自然找到了最合适的角度和力道。
刮刀平稳移动,灰层均匀铺开。
詹云鹤在旁边看着,偶尔点点头。
等这层刮完,天还早。詹云鹤说:“走,带你看看别的。”
他领着何雨柱走到东厢房最里面,那里有个老式的樟木箱子。
箱子很旧,边角包着铜皮,锁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锁。
詹云鹤从怀里摸出把钥匙,打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
一套用绒布包着的工具,刃口闪着保养得当的光;
几卷用宣纸包裹的卷轴;还有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詹云鹤先拿出那套工具,一层层打开绒布。
里面是七八把形状各异的刀、凿、锉,每一把都比工台上用的更精致,手柄是乌木的,磨得温润。
“这是我父亲传给我的,他师傅传给他的。”
詹云鹤手指轻抚过工具,“说是清中期宫里流出来的,雷氏一脉的规制。”
他又拿出一个卷轴,小心展开。
纸上是用工笔细细绘制的各种琴式图谱,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注释。
纸张已经泛黄,但墨迹依然清晰。
“《蕉叶山房琴谱·工法卷》。”
詹云鹤说:“詹家十一代攒下来的东西。怎么选材,怎么做形,怎么定音,怎么调漆……全在上面。”
最后他打开那个紫檀木盒。
里面是几枚印章,有石头的,有木头的,都刻着“蕉叶山房”四个字,只是字体、形制略有不同。
“这是历代掌眼的印。琴做好了,落个印,算是名号。”
詹云鹤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去,合上箱盖,但没有锁。
“这些,你以后用得着。”他说。
何雨柱看着那个箱子,没说话。
“不是白给你。”詹云鹤看着他。
“我是想,这些东西放我这儿,等我死了,怕是要当废纸烂铁处理了。放你那儿,至少……至少能存着。”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何雨柱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詹老,您身体硬朗着呢。”何雨柱说。
“硬朗不硬朗,迟早的事。”
詹云鹤摆摆手:
“我就是想明白了。这手艺,到我这儿,怕是传不下去了。但这些东西,这些记了一十一代人心血的东西,不该跟着我进土。”
他顿了顿,看着何雨柱:“你是个认真的人。我看得出来。交给你,我放心。”
何雨柱沉默了很久。
“詹老,我会收好。”他最后说:
“不光是收好。这些图谱、工法,我会抄录一份,整理成册。将来要是……要是真有有心人想学,至少有个凭据。”
詹云鹤点点头,眼眶有些泛红,但很快别过脸去。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他声音有点哑。
“这层灰胎干了,还得打磨,上下一层。慢慢来。”
正月廿五,第三层灰胎干透了。
詹云鹤拿出几种不同粗细的砂纸,教何雨柱打磨。
从粗到细,一遍遍磨。
磨到后来,灰胎表面光滑如镜,泛出温润的哑光。
“可以上第四层了。”詹云鹤说。
这次调漆灰,何雨柱已经完全掌握了。
比例、搅拌、浓稠度判断,一气呵成。
詹云鹤只是在旁边看着,没插手。
上灰胎时,何雨柱的手稳得像练了几十年。
刮刀在琴面上移动,灰层均匀得几乎分毫不差。
詹云鹤看着,忽然笑了。
“我父亲要是看见,得说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他说。
何雨柱没停手,只是说:“是您教得好。”
“我教过的人里,你学得最快。”
詹云鹤靠在墙边:“不是手上快,是心里明白。明白这活儿,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灰胎上完,天还早。
两人坐在院里喝茶。炭炉的火映着脸。
“何同志。”詹云鹤忽然说:“等这张琴做完,我想……我想正式收你做徒弟。”
何雨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按老规矩,得磕头,敬茶,立字据。”
詹云鹤继续说:“我知道现在不时兴这个了。但我想着,詹家十一代的手艺,总得有个正经名分传下去。”
他看着何雨柱:“你愿意吗?”
何雨柱放下茶杯。
“詹老,能跟您学,是我的福分。”
他说得很郑重:“但拜师的事,我想等琴做完再说。一来,手艺还没学全。二来……”
他顿了顿:“二来,我想亲手做一张琴,从选材到完工,全自己做。等那张琴做成了,音色对了,再拜师。那样,才对得起您,对得起詹家这十一代。”
詹云鹤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等。”
茶喝完了,天也暗了。
何雨柱告辞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詹云鹤还坐在炭炉边,佝偻的身影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正月廿八,第四层灰胎干透了。
打磨,上第五层。
工序重复,但每次都有细微不同——漆灰的浓稠度、打磨的力度、上灰的厚度,都在随着琴胚的状态调整。
何雨柱已经完全跟上了节奏。
很多时候,不用詹老说,他就知道该怎么做。
二月初一,第五层灰胎打磨完成。
詹云鹤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可以了。再上两层细灰,然后就可以上面漆了。”
他走到樟木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罐。罐口封着蜡。
“这是陈年的生漆,存了三十年了。”
他说:“上面漆,得用这个。颜色正,光泽好。”
他小心启封,一股浓烈的、特殊的漆味散出来。
“明天开始上面漆。”詹云鹤说:“面漆更讲究,一遍干了磨,磨了再上,得上七八遍。急不得。”
何雨柱记下了。
离开时,詹云鹤送他到门口。
“何同志。”他忽然叫住他。
“您说。”
“那张琴做完,我想留给你。”
詹云鹤说:“算是……算是你我师徒一场的念想。”
何雨柱愣了愣。
“詹老,那琴您花了这么多心血……”
“心血就是该留给懂的人。”
詹云鹤打断他,摆摆手:“行了,明天记得早点来。面漆得趁天气好上。”
他关上了门。
何雨柱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二月初二,龙抬头。
早上,何雨柱出门前,母亲特意嘱咐:“今天记得吃春饼,我下午烙。”
“好。”
到了詹家小院,詹云鹤已经准备好了。
工台上摆着调好的面漆,小刷子,还有几块极细的绸布。
“今天上一遍。”詹云鹤说,“看好了。”
他拿起小刷子,蘸了漆,从琴头开始,极慢极匀地刷。
每一刷都平行,不重叠,不留刷痕。
漆在琴面上铺开,泛出深沉的、温润的光泽。
刷完一遍,他放下刷子:“得晾一天。明天干了,用细砂纸轻轻磨掉毛刺,再上第二遍。如此反复,七遍为止。”
何雨柱看着琴面上那层薄薄的、光亮的漆层,点点头。
一个上午,就上了这一遍漆。
等漆晾着,两人坐在院里喝茶。
“詹老,这张琴,您想做成什么式?”何雨柱问。
“落霞式。”詹云鹤说,“我父亲最喜欢落霞式。他说,那形制像晚霞铺在天边,有静气。”
他顿了顿:“这张琴,我想叫它‘余霞’。余下的余,晚霞的霞。”
何雨柱没说话。他看着屋里那张正在晾漆的琴,琴身在透过窗户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好名字。”他最后说。
中午,何雨柱回家吃饭。
母亲烙了春饼,炒了豆芽、土豆丝、鸡蛋,还有一盘酱肉。
一家人围坐,卷着饼吃。
“爸,看。”核桃举着自己卷的饼,里面菜漏出来不少。
“慢点吃。”何雨柱帮他擦擦手。
吃完饭,他陪儿子玩了会儿,然后去书房整理这段时间的记录。
笔记本已经写满大半,详细记下了每一步工序、每一个要点。
他打开抽屉,把笔记本放进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二月初二,就这么过去了。琴的第一遍面漆,应该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