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起风了(2/2)
“也交代了,让她把旧书籍,旧家具都收起来,别显眼。”
李平安这才稍稍放心。
他走到窗前,透过玻璃往外看。
院里,许大茂还在跟那两个年轻人说话,指指点点,像是在布置什么。
王翠花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件新做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满了笑。
她走到许大茂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大得全院都能听见。
“大茂,晚上想吃啥?我这就去买肉!”
许大茂拍拍她的手,故意提高音量。
“买什么肉?现在要勤俭节约,艰苦朴素!买点白菜豆腐就行,咱们是革命干部家属,得以身作则!”
王翠花连忙点头。
“对对对,你说得对!白菜豆腐好,健康!”
两口子一唱一和,演给全院看。
傻柱在自家门口呸了一声,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
贾张氏撇撇嘴,低声嘟囔:“装什么装……”
可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二天一早,阎埠贵出门了。
他没穿平时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三大妈送他到门口,眼睛红红的。
“早点回来……”
“嗯。”阎埠贵应了一声,没回头。
他拎着扫帚,跟着街道的队伍走了。队伍里都是跟他差不多的人,有老教师,有旧职员,有唱过戏的角儿,有画过画的先生。
轧钢厂革委会办公室里,许大茂正在翻看一份名单。
名单上都是厂里的“重点人员”。
有原厂长杨卫国,有总工程师,有会计科长……还有李平安。
许大茂的手指在李平安的名字上停了停。
“李平安,保卫处长,转业军人,根正苗红……”他低声念着,眉头皱起来。
旁边一个干事凑过来。
“许副主任,这人动不得。他是战斗英雄,立过功,档案干干净净。”
“我知道。”许大茂合上名单,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可这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对劲。”
“那您的意思是……”
“先不动他。”许大茂站起来,走到窗前,“但得让他知道,现在谁说了算。”
他看向窗外。
厂区大道上,工人们正排队去食堂。李平安从保卫处出来,穿着制服,腰板笔直,步伐沉稳。
许大茂盯着那个身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半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当众让他“关起门解决家事”。
那语气,那眼神,像看一条狗。
现在,他是革委会副主任了。
虽然还是副的,虽然李怀德未必真拿他当回事,可至少,他又有权力了。
有权力,就能报仇。
“不急。”许大茂喃喃自语,“慢慢来。”
下午,李平安正在保卫处看文件,门被推开了。
许大茂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
“李处长,忙呢?”许大茂笑容满面。
李平安放下文件,站起来。
“许副主任,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许大茂在屋里踱步,东看看西瞧瞧,“就是革委会刚成立,有些工作要对接。你们保卫处,得配合我们纠察队的行动。”
“这是自然。”李平安语气平静,“保卫处一定配合革委会工作。”
“那就好。”许大茂走到李平安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个搪瓷缸子看了看,又放下,“对了,李处长家里……都还好吧?”
这话问得突然。
李平安神色不变。
“都好,谢谢许副主任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许大茂点点头,“现在形势不一样了,有些旧东西、旧思想,该清理就得清理。李处长是明白人,肯定懂得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听说李处长喜欢看书?家里藏书不少?”
来了。
李平安心里冷笑,面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也就几本革命着作,平时学习用。”
“那就好。”许大茂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李处长,咱们都是革命同志,有些话我就直说了。现在革委会成立了,要整顿厂风厂纪,还要清理阶级队伍。你是保卫处长,责任重大啊。”
“我明白。”
“明白就好。”许大茂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有点重,“李处长,好好干。只要一心为革命,组织上不会亏待你。”
说完,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保卫处里安静下来。
李平安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被许大茂摸过的搪瓷缸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缸子,走到水池边,用开水烫了三遍。
傍晚下班,李平安推着自行车出厂门。
许大茂站在革委会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脸色阴沉。
一个干事小心翼翼地问:“许副主任,这个李平安……真动不得?”
“现在动不得。”许大茂转过身,“但他总有把柄。是人就有把柄。”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份材料。
最上面一份,是娄半城家的地址和情况简介。
“先把这老东西收拾了。”许大茂抽出那份材料,“抄了他的家,黄金古董到手,李主任那边就好说话了。等我在革委会站稳脚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干事连忙点头。
“是,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等等。”许大茂叫住他,“找几个可靠的,嘴巴严的。这事儿,得办得干净利落。”
“您放心。”
干事出去了。
许大茂重新走到窗前,天色已经暗下来,厂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他的脸在玻璃上映出来,那道疤在昏黄的光线里格外狰狞。
“李平安,”他低声说,“咱们的账,慢慢算。”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一地枯叶。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而风暴,已经在地平线上聚集。
那些看似坚固的东西,都在风中微微摇晃——像阎埠贵扫过的大街,像杨卫国佝偻的背影,像这座四合院里每一扇紧闭的门。
门后,有人辗转难眠,有人默默收拾细软,有人对着毛主席像一遍遍念诵语录。
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铁锈味,是灰尘味,是旧纸张发霉的味道,也是……暴风雨来临前,泥土翻涌的味道。
李平安蹬着自行车,穿过逐渐昏暗的街道。
他想起陈江河下午悄悄传来的话:许大茂在查娄半城。
娄半城……
李平安眉头微皱。
那个老人他见过一面,清瘦,儒雅,说话慢声细气,不像资本家,倒像教书先生。
可这世道,不像什么不重要,是什么才重要。
是什么,就能要命。
他蹬车的速度加快了。
得再回去检查一遍,家里绝对不能留任何能让人做文章的东西。
一枚旧邮票,一张老照片,一本线装书……都可能成为祸根。
风更大了,吹得自行车把微微晃动。
李平安握紧车把,腰板挺直,迎着风往前骑。
前路茫茫,但他知道,这场仗,他不能退。
退了,身后就是家,就是妻儿,就是这些年一点一点垒起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