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起风了(1/2)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的北平,风里已经带了刀子。
轧钢厂的公告栏前,新贴出的红头文件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工人们围着看,这回没人敢大声议论,只交换着讳莫如深的眼色。
“李怀德同志任革委会主任……”
“原厂长杨卫国同志……调离领导岗位……”
字是方块字,话是官面话,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寒意,比西北风还刺骨。
有人瞥见远处扫大街的身影——驼着背,一下一下扫着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重。
那是杨卫国。
前几天还是万人之上的厂长,今天就成了一介清道夫。
“看什么看?”有人低声提醒,“小心惹祸上身。”
人群默默散了,各回各的岗位,脚步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许大茂站在后勤科的仓库里,手里攥着抹布,正擦着一台报废的机器。
这活儿他干了半个月了。
自从被撤职降级,他就被发配到这儿,整天跟破铜烂铁打交道。手上起了茧子,脸上那道被王翠花抓出的疤还没好利索,结了深紫色的痂,像条蜈蚣趴在颧骨上。
仓库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怀德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事,都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主席像章。
许大茂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李……李主任!”他忙不迭弯腰捡起抹布,瘸着腿往前凑,“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仓库脏,别污了您的鞋……”
李怀德没看他,打量着仓库里的机器。
“这些,都是报废的?”
“是是是,都是些破烂货,等着处理呢。”许大茂弓着腰,脸上的疤随着谄笑扭曲,“李主任,您有什么指示?我许大茂虽然腿脚不利索,可对革命工作一颗红心,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李怀德这才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件工具。
“许大茂,听说你认识娄半城?”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
娄半城,轧钢厂原来的老板,公私合营前是北平城里有名的资本家。五六年合营后,这人就退了,住在东城一座别墅里,深居简出。
“认识!认识!”许大茂眼珠子急转,“我爹当年在娄家帮过工,我妈也在他家当帮佣。”
他说到这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李主任,”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娄半城那老东西,家里可藏着不少好东西。黄金、古董、字画……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
李怀德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有证据?”
“我……”许大茂一咬牙,“我能找到证据!只要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保证把他家抄个底朝天!那些东西,都该归公,归革委会!”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李怀德身后的两个干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半晌,李怀德缓缓开口。
“明天,到革委会办公室报到。”
说完,转身就走。
许大茂愣在原地,直到仓库门再次关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机器站稳,胸腔里那股憋了半个月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
四合院里,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前,一盆一盆地搬他那几盆菊花。
天冷了,得挪进屋里。
他搬得仔细,每一盆都小心翼翼,像抱孩子。
三大妈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阎,听说……厂里革委会成立了?”
“嗯。”阎埠贵头也不抬。
“那李怀德……”
“少打听。”阎埠贵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做好自己的事。”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一阵嘈杂。
许大茂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都二十出头,脸绷得像铁板。
许大茂走在前头,腰杆挺得笔直——虽然瘸腿让他走起来还是一拐一拐的,可那架势,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他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左臂上戴着红袖章,上面印着三个黄字:革委会。
院里的人听见动静,都探头出来看。
贾张氏正在水槽边洗菜,手里的萝卜掉进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傻柱从中院过来,手里拎着空饭盒,看见许大茂这身行头,眉毛拧成了疙瘩。
“哟,许大茂,这是……”
“叫许副主任。”许大茂停下脚步,下巴微抬,“李怀德主任亲自任命,轧钢厂革委会副主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傻柱咧咧嘴,想说什么,看见许大茂身后那两个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两个年轻人眼神太冷,像刀子。
许大茂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阎埠贵身上。
“三大爷,”他走过去,语气很客气,可那客气里透着别的味道,“搬花呢?”
阎埠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啊,天冷了,搬进屋。”
“是该搬进屋。”许大茂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三大爷,我听说您家里藏书不少?有些……封资修的东西?”
阎埠贵脸色变了。
“许大茂,你这话什么意思?”
“许副主任。”许大茂纠正他,脸上带着笑,可眼里没笑意,“三大爷,现在是新社会,有些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得破一破了。您说是不是?”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
“阎埠贵,明天上午到街道报到,参加学习班。”
“学习班?”三大妈从屋里冲出来,“什么学习班?我家老阎是小学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
“就是因为他教了一辈子书,才更要学习。”那年轻人打断她,“改造思想,脱胎换骨。”
阎埠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的花盆微微发抖,盆里的菊花在寒风中颤了颤,落下几片花瓣。
西跨院里,李平安正在收拾东西。
书架上那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都还在,可一些旧版线装书不见了。墙角那对青花瓷瓶也没了踪影,换成了两个普通的陶罐。
林雪晴抱着暖晴,站在门口看。
“平安,真要这样?”
“以防万一。”李平安把最后一摞书捆好,塞进床底下的箱子里,“许大茂这种人,得势就要咬人。”
“可他凭什么……”
“就凭他臂上那个红袖章。”李平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现在这世道,有时候不讲凭什么,只讲谁手里有‘理’。”
他说的“理”,林雪晴听懂了。
是那个红色的理。
李耀宗从外面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
“爸爸,许叔叔又当官了!戴着红袖章,可神气了!”
李平安摸摸儿子的头。
“耀宗,记住爸爸的话:离戴红袖章的人远点,特别是许叔叔。”
“为什么呀?”
“因为……”李平安顿了顿,“有些人戴红袖章,不是为了革命,是为了报私仇。”
正说着,陈江河推门进来。
他穿着保卫科的制服,但没戴帽子,脸上带着匆匆赶路的痕迹。
“哥,厂里成立了纠察队,许大茂是副队长。”
李平安点点头,不意外。
“家里都收拾好了?”
“收拾了。”陈江河压低声音,“我爹那些老账本,还有我娘陪嫁的几件首饰,都藏地窖里了。面上就留了点二合面、白菜土豆,够吃三五天的。”
“你妹妹那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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