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云泥之别(2/2)
“操!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邓威一拍大腿,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扯着嗓子吼道:
“那你可他妈得当个事儿办啊!别到时候见了天王孙子就手软!”
“手软?”
谭行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斜眼瞥他,嘴角那抹弧度又野又狂:
“老子在冥海深处,跟骸骨魔族的氏族首领掰过腕子,把它们当狗溜;虫母长子利卡特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被谁弄死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凶戾:
“老子剁过的异族,比你砍过的柴都多.....你说,我会对一个靠世家的荫蔽名头吃饭的废物……手软?”
嗤笑声不大,却轻易压住满桌喧嚣:
“扯几把蛋!”
“你他妈……”
邓威被噎得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话,最后只能翻了个白眼。
可翻完,他自己倒先乐了,边笑边摇头:
“行!你牛逼!”
他猛地灌了口酒,一抹嘴,眼里闪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
“那明天老子就搬个小板凳,拎两斤瓜子……”
“坐头排看你谭上尉表演!”
“哈哈哈哈!”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重新炸开,笑骂声、起哄声、拍桌声、吹逼声掀翻了屋顶。
酒气蒸腾着热血,玩笑底下压着真火。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那场戏,恐怕要比他们想象中……
精彩得多。
坐在谭行身旁的于莎莎凑近卓婉清,用手半掩着嘴,眼睛却亮晶晶地瞟着那群闹翻天的少年:
“清清姐,你说……”
她瞥了眼被众人簇拥的谭行,嘴角翘起一个狡黠又解气的弧度:
“等明天一过,秦怀化那块‘天王嫡孙’的金字招牌……”
“在咱们北疆这块只认战功的地界上,还会不会那么好使?”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这几个月,她掌管的玄武重工往荒野前线输送的兵械装备,没少被秦怀化以“天启参谋部抽检”的名义半道截留。
明明是顶尖货,那孙子总能挑出“瑕疵”,扣下一部分说是“残次品”....转头却流进了他自己嫡系的仓库。
为这事,于莎莎憋了一肚子火。
上报军法部?
为了几批装备跟天王世家扯皮,不值当。
但恶心,是真恶心。
卓婉清闻言,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愈加剧烈的风雪,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良久,她才收回视线,对于莎莎笑了笑。
桌上喧闹依旧。
窗外风雪嘶嚎。
而答案.....明日,自会揭晓。
.....
“滚!给我滚出去!”
北疆兵部,家属区。
一栋挂着“甲”字铭牌的独栋公寓内,爆喝声猛地炸开,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秦怀化一脚踹翻了眼前的茶几,茶具哗啦碎了一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站在客厅中央的青年男子,眼睛赤红:
“为什么?!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戾气与焦躁:
“父亲当初明明说好了!只是来北疆‘历练’两个月,混完就回天启!现在呢?都快半年了!”
他往前逼近两步,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这鬼地方有什么可待的?!冬天冻掉骨头,夏天荒得连棵树都没有!前线那帮泥腿子武夫,一个个粗鄙不堪,还敢斜眼看我!”
他越说越怒,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刚送来的《北疆前线轮值延期通知》,狠狠摔在地上:
“还有这破通知!什么叫‘基于综合评估,建议延长历练周期’?!谁评估的?!谁给的胆子评估我?!”
站在他对面的青年男子身形笔挺,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行政制服,肩章上一道银纹代表着天启参谋部直属参谋的身份。
面对秦怀化的暴怒,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
直到秦怀化吼完,喘着粗气瞪着他,青年男子才缓缓开口:
“怀化,这是怀仁的决定。”
“决定?狗屁的决定!”
秦怀化冷笑:
“我看他就是故意整我!是!他是厉害,从小到大压着我,不让我去长城,不让我去军队,现在又把我安排来北疆这个鬼地方,父亲呢,父亲怎么说!?”
青年男子沉默了两秒,才道:
“怀化,北疆虽苦,却是战功最实、晋升最快的地方。
怀仁的意思是……您需要在这里,真正‘留下点东西’。”
“留下点东西?”
秦怀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就凭这破地方?就凭外面那群连天启关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蛮子?”
他猛地转身,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风雪呼啸,远处兵部操场上隐约传来夜间训练的呼喝声,粗粝、坚硬,带着北疆特有的砂石感。
这一切都让他无比烦躁。
在天启,他是众星捧月的天王嫡孙,出入有专车,说话有人躬腰,想要什么从来只需一个眼神。
可在这里,他的身份似乎只换来表面的敬畏,背地里,那些北疆出身的军官看他的眼神,总藏着一种让他极其不舒服的……审视。
甚至轻蔑。
“我受够了。”
秦怀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给我联系父亲,就说我明天就要回天启。北疆这个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青年男子这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秦怀化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上....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怀化。”
“有些路,得自己走。”
“在北疆,秦家的名头能给你开门,但能不能让人真正尊重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天王世家的招牌,不是用来唬人的摆设,而是要拿得出手的份量。”
“你大哥,之所以坚持把你送来北疆,不是为了让你换个地方摆谱。”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秦怀化肩上那副光鲜却轻飘的肩章:
“他是要你在这里,亲眼看看,亲手摸摸,用骨头去记住.....”
“北原道为什么苦寒刺骨,北疆市为什么被称为‘铁门’。
这里的每一个战士,是从怎样的冻土和血泊里爬出来的,又是怎么在十万大山的异兽和异族邪教的刀口下,一寸一寸把防线钉死的。”
他的语气渐重,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你已经十八岁了,怀化。”
“该想想未来了。就凭你现在这身只在演习场上沾过灰、在文件堆里盖过章的‘素质’....”
他盯着秦怀化骤然收缩的瞳孔,吐出最后那句刺痛人心的话:
“上了长城,你不是去获得荣耀.....你是去送死。”
秦怀化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尽,张着嘴,却像被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吼不出来。
青年男子不再看他,后退一步,身形笔直如松。
“延期通知已送达。”
他声音恢复公事公办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锥心之言从未说过。
“若无其他事,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
“站住!”
秦怀化喝道。
青年男子脚步未停,拉开门。
门外,北疆夜间的寒风裹着雪沫倒灌进来,冰冷刺骨。
“怀化,早点休息。”
“明天下午,第三特训区的‘战术指导’日程,届时,所有在北疆市驻守的特编队长,都要去,你也不能例外。”
门轻轻关上。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秦怀化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声。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几秒后,他忽然抓起手边一个装饰用的青铜台灯,狠狠砸向墙面!
“哐!”
闷响回荡。
“北疆……蛮子……”
秦怀化喘着粗气,眼里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与不耐。
门外,正欲离去的青年男子听见身后传来的破碎声与低吼,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微微侧首,余光瞥过那道紧闭的房门,极轻地摇了摇头。
随即不再停留,一步踏入了门外漫天的风雪中。
风雪正烈。
鹅毛般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下,顷刻间便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寒意刺骨,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稳步前行,深灰色的制服在狂风中纹丝不乱。
穿过兵部肃穆的楼宇与岗哨,他走出那扇象征着秩序与隔绝的大门,真正置身于北疆旷野般凛冽的夜空下。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
任由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融化,留下细微的湿痕。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入往昔时光的雕像,与呼啸的风雪融为一体。
忽然,他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冰冷的目光深处,似有一缕微光化开,像是被这熟悉的酷寒与风雪,拽进了某段尘封的岁月里。
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天启参谋部里那个步步为营、一言一行都关乎千万人生死的军机参谋。
他薛环和秦怀仁...秦家那个光芒万丈、却也桀骜不驯的继承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趁着假期徒步游历联邦。
那时的他们在荒野杀过异兽,斩过邪教徒,最后一路莽到了联邦最北、最苦寒的这块地界,便是这片被称作“联邦铁脊”的北原道。
记忆的画面在风雪中渐渐清晰:
同样是滔天大雪,同样是呵气成冰的夜。
两个少年裹着粗陋扎人的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齐膝的雪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却挡不住他们眼里灼灼的光,望着风雪那头隐约的北疆灯火。
“薛环!就是这儿了!”
秦怀仁舔了舔冻得发干的嘴唇,眼里闪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嚣张的亮光:
“那个号称‘北境第一骄阳’、同辈里找不到对手的……朱麟?”
他记得自己当时嗤笑出声,胡乱抹掉睫毛上结的冰碴子,声音比这北原道的风还冲:
“是不是真那么神,碰一碰不就知道了?”
朱麟啊。
这个名字,哪怕是在中州道天启市,在联邦首府那座藏龙卧虎的城里,在他们这群自命不凡的少年圈子里,也如雷贯耳。
同辈无敌?北境骄阳?
十六七岁的年纪,血是热的,骨头是硬的,最听不得的就是谁比谁强,尤其听不得“无敌”这两个字。
凭什么?
两个心气比天高的少年,两把初出茅庐却敢向天下试锋的刀,就这么莽莽撞撞、却又理所当然地,决定要去会一会那位传说中的北境骄阳。
仿佛这世上本就没有他们不敢去的地方,没有他们不敢挑战的人。
然后,他们真就去了。
然后,他们真就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毫无悬念。
无论是真刀真枪的兵器较量,还是拳脚到肉的徒手搏杀,甚至他们自认为有些天赋的军阵推演……在那个名叫朱麟的少年面前,他们输得一塌糊涂。
他至今都记得,最后一次比试后,秦怀仁瘫在冰冷的校场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里那种混杂着不甘、震惊乃至一丝茫然的空洞。
向来骄傲肆意的秦家继承人,天王之孙,像是被人生生敲断了脊梁骨,浑身都透着狼狈。
可偏偏,打败他们的人,让人恨不起来。
朱麟这个人……让他们不得不服。
他拥有碾压同辈的绝对实力,身上却没有半点倨傲之气。
每一次他们败下阵来,喘着粗气或呆坐发愣时,朱麟总会走过来,不是炫耀,而是蹲下身,用他那北地儿郎特有的、略带沙哑却真诚坦荡的嗓音,点出他们的疏漏,给出切实的建议。
话不重,却字字敲在点上;
给足了他们这两个“外来挑战者”面子,又悄然递下了台阶。
让人输得憋屈,却又输得……心服口服。
就这么着,不打不相识。
两个从南边来的、心高气傲的少年,和这位北境公认的“骄阳”,莫名其妙地混到了一处。
白天在北风如刀的校场上淬炼体魄,晚上围着粗糙的沙盘推演战局。
较着劲,不服输,却也咬着牙,在一次次筋疲力尽后互相搀扶。
那段冰天雪地里的日子,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对手兼兄弟,竟也变得滚烫起来。连刮骨的风都仿佛带着热血沸腾的嘶鸣,冻土下埋着的仿佛不是严寒,而是亟待破土的锐气。
青春的血气还未平复,朱麟便领着他们,一头扎进了更真实、也更残酷的北地——巡关队。
在那里,没有点到即止的切磋,只有刀口舔血的生存法则。
他们的任务,是清剿偶尔冲破钢铁防线的零散兽潮,以及那些如同跗骨之蛆、在荒野与边境阴影里流窜的邪教徒。
也正是在那里,他们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这座北疆老城的“骨气”。
那不是书本上的豪言壮语,而是融在每一个北疆儿郎骨子里的悍勇与血性。
他们看见了为保护身后的补给队,为护住身后满载补给的卡车,能抱着咆哮的镰爪兽一同滚下百丈冰崖的沉默战士。
是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用牙死死咬着战刀,单臂持枪,嘶吼着撞进邪教徒人堆里的疯魔。
风雪裹挟着血腥气,也淬炼着真正的锋芒。
后来,破灭教廷来了。
那帮信仰“漆黑大日”的疯子,在北疆荒野深处发动了一场血腥献祭。一切来得太快,太惨烈。
他还记得,巡关队那些平时骂骂咧咧的老兵们,在绝境中硬是用血肉之躯,为他们三个撕开了一条生路。
“滚回去!叫人来!”
“快走!”
等到他们带着援军发疯似的赶回来……只剩下一地烧焦的、几乎辨不出人形的骸骨,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与焦臭。
那之后,便是复仇。
他们跟着北疆第三集团军的精锐,一头扎进连绵的十万大山,追猎那些如同鬼魅的邪教徒。
偷袭、反偷袭、自杀式的阻击……每一步都踩着生死线。
环境苦得让人麻木。
侦察先锋队断过粮,伤口在严寒里溃烂,夜里十几个人缩在雪窝子里,靠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硬扛。
最后一战,在一个无名山谷。
朱麟、怀仁,还有他。三个人带着仅剩的小队,每个人身上都找不到一块好肉,血把破烂的作战服冻成了硬壳。
但他们没退。
就钉死在那谷口,像三根砸进冻土的钢钎。
刀卷了刃,就用拳头砸,用头撞,用牙咬。身后是正在合围的第三集团军主力,身前是潮水般涌来的、眼泛邪光的疯子。
他们不能退。
也真的,一步没退。
当援军终于撕裂敌阵,冲进谷口时,看见的是几乎成了血人的他们,背靠着背,站在一堆邪教徒的尸体中间,还在试图举起手里残破的刀。
一位满脸风霜、战服染血的老军官大步走过来。
他没看他们身上任何能标识身份的徽记,也没说一句褒奖的话。
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秦怀仁和他几乎冻僵的肩膀,拍得血冰簌簌往下掉。
然后,老军官解下自己腰间那个磨得发亮的金属酒壶——里面的烈酒也快冻成了冰沙——塞进了秦怀仁几乎握不住刀的手里。
老军官看着他们,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没有对“天王之孙”的敬畏,也没有对南方来的“娃娃”的轻视。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认同。
“小子……”
老军官的嗓子被硝烟和寒风刮得沙哑不堪,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进他们心里:
“是条汉子。”
“北疆……记得你们。”
那句话,穿过这么多年呼啸的风雪与生死,此刻仿佛还带着滚烫的血气,在他耳边隆隆作响。
那时他们赢得的,不是家世带来的便利,不是衔级赋予的权威。
是豁出命去,用伤口、勇气和并肩流过的血,从这片最硬的土地上,换来的、最硬的尊重。
那一战后,他和秦怀仁都变了。
少年人那点可笑的心高气傲,那层镀金般的自负,在真实的牺牲与血肉面前,被彻底碾碎、烧融,荡然无存。
他们终于懂了,什么叫骨气——不是昂着头,而是咬着牙,把脊梁钉进土里也不折。
他们终于尝到,什么叫尊重——不是来自敬畏家世的低头,而是来自并肩者交付后背时,那沉甸甸的、无声的托付。
心间那些浮华的稚气被狂风刮走,留下的,只有北疆风雪淬炼过的、结结实实的血与火。
可如今……
薛环缓缓闭上眼,将胸腔里翻涌的、带着铁锈与劣酒灼烧感的回忆,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丝属于热血少年时代的微光,彻底不见。
只剩下比北疆夜雪更深、更冷的静默,和眉宇间更加沉着的坚毅!
他最后望了一眼兵部深处那栋公寓窗口透出的、显得格外浮躁的灯光。
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里面那个仍在因“历练”太久而愤怒摔砸的年轻身影。
秦怀仁当年在这片土地上,用血与命换来的东西……
如今他的弟弟的秦怀化,恐怕连那到底是什么,都未曾真正明白。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顷刻便被狂暴的风雪撕得粉碎,不留一丝痕迹。
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怀仁啊……”
“你一片苦心,把你弟弟送到这里,指望他能摸着这片土地的骨头…可他啊……”
话,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失望太重的时候,言语反而轻了。
然后,他转身,迈步,不再回头。
身影彻底没入北疆无尽的风雪长夜,如同被这片土地无声吞没的、无数过往热血与遗憾的其中之一。
风雪,依旧在头顶苍穹咆哮。
山河,依旧在脚下大地沉默。
只是当年在此浴血并肩、将名字刻进北疆记忆里的人……
与如今在此踌躇满志、却连北疆的风霜都未曾读懂的人……
却是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