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无声的院落(1/2)
北平的深秋,天空依旧是那种沈砚之描述过的、清澈高远的蓝。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干冷,带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还有一种属于北方特有的、凛冽的生机。
苏曼卿在组织派来的工作人员陪同下,走出了北平站。站前广场比南京有序许多,穿着各色服装的人们行色匆匆,但脸上少了那份劫后余生的惶然,多了几分明确的方向感。墙壁上崭新的红色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来接站的是个年轻的女干部,姓李,剪着齐耳短发,穿着臃肿的蓝色棉袄,笑容热情而爽朗。“苏曼卿同志,一路辛苦了!组织上派我来接您,住处都安排好了,就是沈砚之同志之前住的那个小院。”
听到沈砚之的名字,苏曼卿的心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麻烦李同志了。”
依旧是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载着她穿过渐渐熟悉的北平街道。与她一个多月前被沈砚之从医院接出时相比,街景似乎又有了些微变化,更多店铺开张,行人脸上的从容也多了几分。一种稳固的、向上的力量,正在有条不紊地重塑着这座古都。
车子最终在那条安静的胡同口停下。青砖灰瓦的四合院,朱漆有些剥落的木门,与沈砚之描述的一般无二。
李同志掏出钥匙打开门,引着她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干净整洁。北面是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南面是倒座房。院中那棵高大的老槐树叶子已然落尽,遒劲的枝干沉默地伸向天空,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角落里堆着过冬的煤球,晾衣绳空着,整个小院弥漫着一种被精心打理过、却又缺乏人气的寂静。
“正房东间给您住,被褥和生活用品都是新换的,沈同志之前用的东西都收在厢房了。”李同志热情地介绍着,“吃饭可以去街道办的大灶,这是饭票。街道王主任那边也打过招呼了,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她。您先安心住下,工作的事情,等身体彻底养好了,组织上会另有安排。”
苏曼卿谢过了李同志。送走她后,关上那扇朱漆木门,小院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绝对的寂静瞬间包裹了她。
不同于南京疗养院那种被精心照看的安静,这里的寂静,带着一种生活本身的、空旷的回响。只有风吹过槐树枝杈的细微呜咽,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属于集体的喧嚣。
她慢慢地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起头。沈砚之曾说过,他抚摸过这粗糙的树皮。她也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皲裂的质感。这棵树,见证过他短暂的安宁,如今,又来见证她的。
自由。真实。安宁。
这几个沈砚之曾在此地感受到的字眼,此刻在她心中浮现,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滋味。自由是有了,不再有镣铐和审讯室;真实也不必再伪装,她可以坦然地做苏曼卿;可安宁……那颗在动荡、分离和创伤中千疮百孔的心,真的能在此处找到安宁吗?
她推开正房东间的门。房间和陈设与沈砚之描述的一样,简单,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糊着白纸的窗户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这里处处残留着他的气息——不是具体的物品,而是一种他曾经在此生活过的、无形的印记。书桌上没有灰尘,床铺叠得整齐,衣柜里空着大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她在那张硬板床上坐下,手掌轻轻拂过冰冷的床单。这里,是他脱下所有伪装后,第一个真实的落脚点。而现在,成了她的。
接下来的日子,苏曼卿过着一种近乎隐士的生活。她严格遵守医生的嘱咐,按时服药,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活动依旧乏力的双腿。早上走去街道办的大灶吃早饭,通常是稀粥、窝头和一点咸菜,然后带回午饭和晚饭。邻里们知道院里新搬来一位身体不好的女同志,都很和善,见面会点头打招呼,那位热心的街道王主任也来看过她几次,送了点自家腌的咸菜。
她开始尝试着像沈砚之那样,用一只手(她的右手还算灵便)做一些极其简单的事情,比如扫地,比如生那个小小的煤球炉子烧点热水。动作笨拙,常常弄得满手黑灰,甚至差点熄了火。但她固执地做着,仿佛通过这些琐碎的、属于“正常人”的烦恼,可以触摸到一点他曾经在此生活的痕迹,可以让自己更快地融入这“真实”的世界。
身体在缓慢恢复,左腿的枪伤留下的隐痛在天气变化时尤其明显,但已不影响日常行走。脸上的气色也渐渐好起来,只是眼神深处,那层由恐惧和创伤凝结的薄冰,依旧没有完全融化。
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便会排山倒海般袭来。沈砚之离开时那挣扎而痛苦的眼神,列车门关上那一声轻响,无数次在她脑海中回放。她知道任务紧急,知道身不由己,理性上完全理解。但情感上,那种再次被抛下的孤寂感,混合着对他在天津执行危险任务的担忧,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
她知道他留给老赵一个天津的联络信箱。她有过强烈的冲动,想提笔写信,想问问他是否平安,任务是否顺利,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但每次铺开信纸,提起笔,却又不知该写什么。写这里的冷?写她生炉子的笨拙?写她夜里的噩梦?似乎都太过琐碎,也太过脆弱。他们之间,似乎习惯了沉默的承担,习惯了将个人情感压缩到最小。
最终,信纸总是空白地搁置在桌上。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尝试着缝补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内衣——这也是她正在学习的“生活”技能之一。院门被敲响了。
她起身开门,外面站着陈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苏同志,住得还习惯吗?”陈明笑着打招呼,目光敏锐地扫过她比之前红润些的脸颊,以及她手里拿着的针线。
“陈明同志,”苏曼卿有些意外,侧身让他进来,“很好,这里很安静。麻烦你们费心了。”
“应该的。”陈明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她,“路过稻香村,买了点枣泥糕,你们女同志应该爱吃。”
“谢谢。”苏曼卿接过,心里掠过一丝暖意。这种来自同志间的、朴素的关怀,是她此刻稀缺的东西。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陈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道:“我过来,一是看看你安顿得怎么样,二来,也是受人所托。”他顿了顿,看着苏曼卿,“砚之同志从天津捎信回来了。”
苏曼卿正在倒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热水差点洒出来。她强行稳住心神,将水杯放在陈明面前,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还好吗?”
“任务进展顺利,他很好,让你不用担心。”陈明从怀里掏出一个没有封口的、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石桌上,“这是他给你的信。”
信封很薄。苏曼卿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些。她看着那信封,没有立刻去拿。
陈明看着她,语气温和而带着深意:“苏同志,我知道你和砚之同志都经历了很多。现在形势不同了,有些担子,不必再一个人硬扛着。组织上关心你们,也希望你们能……互相扶持,好好生活。”
他的话点到即止,却仿佛一道光,照进了苏曼卿封闭的心扉。她意识到,自己的小心翼翼和过度坚强,在陈明,或许也在组织看来,并非必要。
陈明没有多待,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便起身告辞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