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秦淮沉影(2/2)
“同志,工作是特派组的?”沈砚之扒了一口饭,用闲聊的语气问道。
年轻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沈砚之拿出老赵开的那张用于查询难民安置情况的介绍信,在桌子下快速晃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是北平来的,协助做一些社会调查,了解底层民众的安置情况。看你们那边挺忙的。”
看到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年轻人的警惕性放松了一些。他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是啊,忙得脚打后脑勺。宁海路那边……唉,烂摊子,档案乱七八糟,很多都对不上号,还有家属天天来问,我们也没办法……”
他似乎积压了不少情绪,面对一个看似是“同行”的陌生人,忍不住吐露了几句。
“理解。”沈砚之表示赞同,语气带着同情,“战争刚结束,千头万绪。尤其是那些被关押的政治犯,情况更复杂吧?能找到亲属的恐怕不多。”
“何止不多!”年轻人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愤懑和无奈,“国民党逃跑前销毁了大量档案,很多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处决的,转移的,还有……唉,有些救出来的,伤重不治,或者神志不清,根本问不出什么。我们只能尽量核对,但很多……可能永远都是无名烈士了。”
无名烈士……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沈砚之的心脏。他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引导着话题:“我听说,解放前夕那里很混乱,有一批犯人被我们内线的同志救出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年轻人点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可救出来的人也被打散了,当时情况太乱,为了躲避追捕,分了好几路转移。有的送到城外的游击队据点,有的就近藏在老百姓家里,还有的……干脆就失散了。现在正在慢慢收拢核对,但信息太乱了,名字、身份,很多都对不上。”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同志,你慢慢吃,我得赶紧回去了,下午还要整理一批新发现的名单。”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匆匆结束了对话,端起碗离开了。
沈砚之坐在原地,碗里的饭菜早已冰凉。
信息混乱,名单对不上,人员失散……情况比老赵说的还要复杂和悲观。曼卿就在那“失散”和“对不上”的迷雾之中。
希望似乎更加渺茫了。
但他从年轻人的话里,也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救出来的人,并非全部进入了官方建立的收容体系,有一部分流落到了民间,可能被老百姓藏匿,也可能自行躲藏了起来。
这给了他一个新的、或许也是最后的方向。
下午,沈砚之没有再守在宁海路二十五号门口。他转而深入宁海路附近的老旧街巷和棚户区。这里居住着南京城最底层的民众,拉黄包车的、做小贩的、码头搬运工、以及无数没有固定职业的城市贫民。他们的生活更加窘迫,居住环境更为恶劣,但也可能正是在这些被官方视线忽略的角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不再使用介绍信,而是真正像一个社会调查者,或者说,像一个寻找失散亲人的普通人,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挨家挨户,一个一个面孔地去询问,去打听。
他描述着苏曼卿的容貌特征——高挑、清瘦、皮肤白皙(即使在牢狱中,这一点恐怕也难以完全磨灭),眼神冷静,可能带着伤,操北方口音。
他遭遇的大多是冷漠的摇头、警惕的闭门羹,或者是一些语焉不详、毫无价值的传闻。有人以为他是政府的密探,有人以为他是来追债的,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沉浸在自己的生存困境里,无暇他顾。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奔波了一天,滴水未进,沈砚之的体力几乎耗尽。左臂的伤口灼痛难忍,喉咙干得冒火,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靠在一条阴暗巷子的墙壁上,喘息着,望着巷口外那一点点城市的灯火。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在这座庞大的、满是伤痕的城市里,寻找一个刻意或被迫隐藏起来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就在他意志最消沉的时刻,巷子深处,一个提着泔水桶、蹒跚走来的老妇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老妇人衣衫褴褛,满头白发,脸上布满沟壑,但一双眼睛却意外的清澈。她看到沈砚之,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避开,而是停下脚步,仔细地打量着他,特别是他吊着的左臂。
沈砚之心中一动,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用沙哑的声音,再次重复了那个他已经问了无数遍的问题:“阿婆,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这么高,长得挺白净,可能受了伤的北方女人?大概一个多月前……”
他本不抱任何期望。
然而,老妇人听完他的描述,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光亮。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上下打量了沈砚之几眼,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然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说了一句:
“北边的女人……受了伤的……好像……是有过一个……”
沈砚之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