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秦淮沉影(1/2)
南京的清晨,是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复苏中到来的。薄雾像一层洗不去的哀伤,笼罩着残破的街巷与流淌不息的秦淮河水。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和湿气,落在斑驳的墙垣、断裂的桥梁以及沉默行人的肩头,显得有气无力。
沈砚之在一家临河早摊档的木条凳上坐下,要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籼米粥和一小块硬如砖石的黄桥烧饼。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眼神浑浊的老者,动作慢吞吞的,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残余的力气。他的摊档旁边,就是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二层小楼,裸露的钢筋像扭曲的骨头,倔强地指向天空。
“老师傅,生意还好做么?”沈砚之掰着坚硬的烧饼,状似随意地问道。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擦拭本就很干净的灶台,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好做?能活命就不错喽……这仗,总算是打完了。”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里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可打完仗,日子还得一天天熬啊。米价一天一个样,这烧饼,再硬也得啃下去,不然肚子不答应。”
他的话,道出了此刻南京城数百万底层民众最真实的心声。和平来了,不再是报纸上的口号和远方的枪炮声,但它带来的,并非立竿见影的丰足,而是一种从毁灭性破坏中艰难喘息的生存压力。渴望和平,是因为战争带来的只有死亡和流离;而和平之初,摆在面前的,依旧是家徒四壁、食不果腹的窘迫。
沈砚之默默喝着寡淡的米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属于“生活”本身的沉重。这与他在北平感受到的那种“百废待兴的蓬勃活力”有所不同,南京承受的战争创伤似乎更深,旧政权的腐朽与仓促溃退留下的烂摊子也更显狼藉。人们脸上的神情,更多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为下一顿发愁的务实。
他付了很少的几张边区币,离开早摊档,沿着秦淮河岸慢慢走着。河水浑浊,泛着可疑的油污和泡沫,昔日画舫笙歌的繁华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些破旧的乌篷船搁浅在岸边,船家无精打采地坐着,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再有的游客。河岸两旁,不少房屋损毁,断壁残垣间,有人用破席烂布勉强搭起窝棚,升起袅袅的、带着潮湿木头味的炊烟。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瓦砾堆里翻捡着,希望能找到一点可以换钱或者果腹的东西。他们瘦骨嶙峋,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属于孩童的、未被完全磨灭的好奇,打量着沈砚之这个陌生的、穿着虽旧但还算整齐的外乡人。
沈砚之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临走前陈明塞给他的、原本准备自己路上充饥的几块干粮,递了过去。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一拥而上,几乎是抢夺般将干粮抓在手里,立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连掉在地上的碎屑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吃掉。
看着他们,沈砚之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这些孩子,就是在这连绵战火中长大的新一代,他们可能从未真正体会过何为和平与安宁,他们的童年记忆,恐怕只有逃难、饥饿和恐惧。而如今,和平降临,他们依然要在废墟里觅食。
“谢谢先生……”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怯生生地对沈砚之说,眼睛里有了点光,“仗真的不打了吗?我爹……还能回来吗?”
他爹,或许是国民党兵,或许是解放军,也可能只是被抓走的壮丁,甚至早已埋骨他乡。这个问题,沈砚之无法回答。他只能沉默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感受到发丝的枯黄与脆弱。
这就是底层最朴素的渴望——亲人团聚,不再有枪声,能有一口安稳饭吃。为了这份渴望,他们可以忍受一切,可以在废墟上一次次尝试重建家园,可以在极度匮乏中依然挣扎求生。他们的沉默与坚韧,本身就是对和平最强烈的呼唤,也是对这场席卷了整个国家的巨变最微观而深刻的注脚。
沈砚之继续前行,他的目标明确——宁海路二十五号。但行走在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中,他无法忽略这些无处不在的、属于“生活”本身的细节。这让他寻找苏曼卿的迫切心情,莫名地染上了一层更厚重的时代尘埃。他不仅仅是在寻找一个失落的爱人、同志,更像是在这新旧交替、遍地疮痍的时空里,打捞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而去的、具体的灵魂。
越靠近宁海路,周遭的气氛似乎愈发凝滞。这里的建筑大多完好,但透着一种森严冰冷的气象,高墙、铁门、紧闭的窗户,偶尔能看到门口有持枪的解放军战士站岗。这里是旧政权核心机构聚集的区域,如今虽已易主,但残留的肃杀之感尚未完全散去。
宁海路二十五号,是一幢独立的、带有明显民国时期公馆风格的三层青砖楼房,围墙很高,黑色的铁门紧闭,门上挂着崭新的“南京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特派工作组”的木牌。门口同样有士兵守卫,神情警惕。
沈砚之没有贸然靠近。他像偶然路过的行人,在对面的街角停下,借着一棵梧桐树的遮掩,默默观察着。
这里就是曼卿最后被关押的地方。这堵高墙之内,曾经发生过多少黑暗与残酷?那些被处决的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在想些什么?曼卿如果在这里,她是否也曾透过某扇铁窗,绝望地望向这片同样阴沉的天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仿佛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能听到黑夜中响起的、沉闷的枪声。
他注意到,偶尔有穿着旧中山装或西装、面色惶恐的人被工作人员带进去,又垂头丧气地被带出来,那大概是正在进行登记审查的旧政权人员。也看到一些穿着朴素、面容悲戚的百姓,拿着皱巴巴的纸条在门口询问着什么,似乎是在打探被关押亲人的下落,但大多得到的是工作人员无奈的摇头。
希望与绝望,在这扇铁门前交替上演。
沈砚之知道自己不能进去询问。他的身份敏感,目的特殊,一旦暴露,不仅可能得不到真实信息,还会给老赵和组织带来麻烦。他只能在外围观察,寻找任何可能切入的缝隙。
他在附近徘徊了整整一个上午,像一头耐心而焦灼的困兽。他留意进出的人员,观察建筑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记住了隔壁巷子一个修补搪瓷盆的老匠人敲打的节奏。
中午时分,他看到工作组的人换班吃饭。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说笑着从里面走出来,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公共食堂。其中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落在最后,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若有所思的神情。
沈砚之心中一动。他远远地跟了上去。
食堂里人很多,大多是各个接管单位的工作人员。条件简陋,人们排着长队,端着粗陶碗打饭,菜色简单,只有一些看不到油花的煮青菜和萝卜,主食是糙米饭。但人们似乎并无太多怨言,一边吃饭,一边热烈地讨论着工作,言语间充满了改造旧世界、建设新国家的激情。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独自坐在一个角落,吃得很快,但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心事重重。
沈砚之打好饭,不动声色地坐到了他对面的空位上。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生面孔,微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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