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现在的哭法,太……戏剧化了(1/2)
《春日废墟》的拍摄进入中期,节奏愈发紧张。林微光感觉自己像一根被不断拧紧的发条,在苏蔓团队制定的精密时间表和严苛标准下,高速旋转,不敢有丝毫松懈。
进步是显而易见的。
她走路的姿态更加佝偻自然,带着长期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神里属于“林微光”的星光彻底敛去,只剩下王秀兰式的、被生活磨砺出的浑浊与坚韧;甚至连她手的细微动作,都带着底层妇女常年操劳后的粗糙与惯性。
李教授的点评越来越少,偶尔在她某场戏一条过后,会难得地评价一句:“嗯,这条有点意思了。”
这种吝啬的肯定,对林微光而言,却比任何鲜花掌声都更让她感到踏实。她知道,她正在一点点地,重新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而不仅仅是一个依靠灵气和过往经验的“表演者”。
然而,高强度的压力和持续的自我鞭策,就像不断累积的沙堆,终有承受不住崩塌的一刻。
今天要拍摄的,是王秀兰在全片中情绪最激烈、也最复杂的一场戏——她四处借钱无果,被高利贷逼到绝境,儿子在医院又急需手术费,走投无路之下,她跪在了昔日曾有过暧昧情愫、如今已是小老板的邻居面前,放下所有尊严,苦苦哀求借钱。
这场戏,不仅要求演员展现出极致的崩溃与卑微,更要在这种极端情绪中,流露出人物内心深处那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对过往情愫的羞耻与不甘。情绪层次极其丰富,表演分寸极难拿捏。
开拍前,林微光独自一人待在搭建的王秀兰“家”中——那个只有十平米、家徒四壁、墙壁渗水的小房间。她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手里攥着道具组准备的、皱巴巴的几张零钱,试图将自己完全代入那种山穷水尽、尊严扫地的绝望境地。
她回想起自己离婚后,抱着暖暖站在街头,不知该去向何方的茫然;回想起被陆北辰和白晓荷羞辱时的屈辱;回想起被全网黑、连累女儿被攻击时的愤怒与无助……
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属于她林微光本人的痛苦记忆,与王秀兰的绝望缓缓重叠,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悲伤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的口鼻,让她呼吸困难。
“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场务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像一声催命的号角。
林微光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借助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领口都洗破了的旧毛衣,走出了房间。
拍摄现场,灯光已经布置好,营造出一种昏暗、压抑的氛围。扮演邻居老板的男演员也已经就位。
张野导演和李教授坐在监视器后,表情严肃。杨经理依旧站在不远处,像个无声的监工。
“《春日废墟》第二十八场第一镜,A!”
打板声落。
林微光饰演的王秀兰,踉跄着走到邻居老板面前,脸上是讨好的、卑微的,却又带着一丝难堪的笑容:“大……大兄弟,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孩子他……”
“卡!”张野导演喊了停,眉头微蹙,“微光,情绪不对。你现在的表情太‘演’了,讨好得太刻意,不够自然。王秀兰这时候是走投无路,但她的卑微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浮在表面的。”
林微光心中一凛,连忙调整:“对不起导演,再来一条。”
第二条,她努力收敛了表情,试图表现出一种更深沉的绝望。
“卡!”这次是李教授开口,“眼神里的‘难堪’太多了,冲淡了‘绝望’的主体情绪。王秀兰此刻被逼到悬崖边上,脑子里想的只有救孩子,那点过去的羞耻感,应该只是一闪而过的、被求生欲压倒的东西。”
林微光抿紧了嘴唇,点了点头。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每一次,不是这里不对,就是那里差一点火候。情绪的层次、分寸的拿捏,像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她似乎触摸到了边缘,却始终无法求出那个最完美的解。
重复的NG,消耗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演员的精气神。每一次从那种极致的情绪中被强行拉回,都像是一次灵魂的撕裂。林微光感觉自己的情绪储备正在被掏空,大脑开始变得混沌,那种属于王秀兰的“感觉”正在一点点离她远去。
当拍摄进行到第八条时,林微光的双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猛地跪倒在地。她的膝盖重重地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邻居老板。
林微光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几句哀求的台词。她的声音因为过度哭泣而变得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她破碎的心底硬生生地挤出来的。然而,尽管声音如此微弱,却依然能够让人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绝望和无助。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从林微光的眼眶中喷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形成一滩水渍。她的身体也因为抽泣而不停地颤抖着,仿佛风中的残叶,随时都可能被吹倒。
在这一刻,林微光觉得自己已经将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了这场表演。她不仅付出了身体上的疲惫和伤痛,更是将自己的灵魂都赤裸裸地展现在了镜头前。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但她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用这种方式去祈求邻居老板的怜悯和宽容。
“卡!”张野导演盯着监视器,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微光,你……你哭得太狠了,有点……过。王秀兰的哭,应该是压抑的,是连哭都不敢放肆的,你现在的哭法,太……戏剧化了。”
戏剧化……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微光一直强撑着的、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投入,换来的竟然是一句“戏剧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自我怀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她没有理会助理递过来的水和纸巾,直接推开围过来的人,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拍摄场地,冲进了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黑暗狭窄的工具间。
“砰!”地一声,她用力关上门,将自己与外面那个充满审视目光的世界彻底隔绝。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她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哭泣,只是一种情绪彻底崩溃后,身体本能的、无声的痉挛。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行?
她已经那么努力了,她几乎把自己打碎重组,她忍受着苏蔓团队无处不在的审视和严苛到变态的要求……她以为她已经在进步,已经触摸到了那个标准。
可为什么,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还是不行?
是不是她真的……已经不行了?十年的断层,是不是真的无法弥补?她所谓的“潜力”,是不是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她根本就不配得到苏蔓如此巨大的投入和期待?不配去觊觎那个遥不可及的《双生》?
巨大的自我怀疑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它像无数只冰冷的触手,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缩,仿佛要将她的生命力全部压榨出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那股强大的力量抗争。那触手似乎有自己的意志,越收越紧,让她的心脏几乎无法承受这种压力,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她感到一阵恐慌,这种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烈,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出各种负面的念头,对自己的能力、价值和未来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外面片场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能想象到张野导演的无奈,李教授的失望,以及杨经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可能露出的“果然如此”的神色。
还有苏蔓……当她听到汇报时,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块“材料”终究是朽木不可雕,她的投资和精力,终究是错付了?
这个念头,让林微光感到一种比表演失败更深切的恐惧和……绝望。
工具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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