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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电线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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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定了,今天下班前给我。”电话挂断了。

陈工握着手机,指尖发白。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品车走过,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规律而冰冷。

那天下午,陈工请了假陪女儿做检查。回设计院时已经快下班了,办公室里只有小赵还在。

“师父,您可回来了。”小赵站起来,表情有些不安,“李院下午来找您两次,说方案必须今天定稿。”

陈工点点头,坐到电脑前。收件箱里有三封副院长的未读邮件,语气一封比一封急迫。最后一封的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只有一句话:“无论做到什么程度,今晚必须给我方案。”

他打开设计软件,调出完整的施工图。三维模型在屏幕上旋转,每一根导线、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这是他们组花了三个月反复推敲的成果,每一个参数都有计算依据,每一次修改都有记录可查。

小赵凑过来,小声说:“师父,其实我算过了,截面积减少15%的话,在极端情况下勉强还能达标,就是安全裕度小了点...”

“安全没有‘勉强’。”陈工说,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想起女儿早上的话:“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学校下周有画画比赛。”孩子不知道,她需要用的呼吸机、监护仪,每一样都依赖着稳定可靠的电力供应。而那些变电站,那些输电线路,正是这座城市血液循环系统的心脏与血管。

晚上八点,办公室又只剩下陈工一个人。他最终没有修改截面积,而是在方案说明中添加了整整五页的风险分析与应对措施,每一种可能的事故都列出了详细预案。

点击发送时,他附上了一句话:“已按专业要求完成设计优化,具体方案见附件。如需进一步降低成本,建议召开专题评审会,邀请行业专家共同评估风险。”

他知道这会激怒领导,甚至可能影响即将到来的职称评审——副院长是评审委员会成员之一。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今晚他妥协了,未来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可能会无法入睡。

第二天,陈工被叫到副院长办公室。

令他意外的是,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公司的总工程师和党委书记。

“陈工,坐。”书记指了指沙发,表情严肃,“你提交的方案和说明我们都看了。”

副院长坐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总工推了推眼镜,先开口:“从纯技术角度,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接地系统是变电站的‘生命线’,不能打折扣。”

“但是,”书记接过话,“我们也必须考虑实际情况。这个项目如果丢了,院里今年三分之一的营收就没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发不出奖金,甚至可能要裁员。”

陈工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们讨论了一个上午,”总工说,“想听听你的最终意见。如果坚持原方案,丢单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妥协,风险究竟有多大?”

陈工深吸一口气:“按现行国标,安全系数是1.5。如果降到1.2,在百分之九十五的情况下不会出事。但电力系统设计,针对的就是那百分之五的极端情况。”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送风声。

“我有个提议。”书记忽然说,“陈工,你准备一份详细的汇报材料,把两种方案的利弊、风险、长期成本都列清楚。下周我亲自带你去甲方那里做一次专题汇报。”

副院长猛地抬头:“书记,这不符合流程吧?一般都是市场部——”

“如果技术问题可能影响公共安全,就必须让技术人员直接发声。”书记站起身,“就这么定了。陈工,你需要几天时间准备?”

陈工愣住了,几秒后才回答:“三天,三天足够。”

“好,给你三天。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总工协调。”书记走到陈工面前,伸出手,“我知道这不容易,但设计院的脊梁不能弯。二十年前老院长常说,咱们笔下有财产万千,人命关天。这话现在依然有效。”

握手时,陈工感觉到书记的手坚定有力。

走出办公室时,副院长叫住了他:“陈工。”

陈工转过身。

副院长沉默了一会,最终只是挥挥手:“去准备吧,需要其他组配合的话,跟我说一声。”

接下来的三天,设计三组全员投入。小赵负责整理历年的事故案例,小李制作模拟演示动画,其他同事分头计算各种工况下的数据。陈工则亲自撰写汇报文稿,每一页都反复推敲。

第四天上午,陈工和书记一起走进甲方会议室时,手心微微出汗。

汇报进行了两个小时。当陈工展示出那张对比图——原方案与“优化”方案在三十年生命周期内的总成本对比时,甲方的技术总监身体前倾,仔细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虽然初期投入高15%,但长期来看反而更省钱?”

“是的,而且安全性有本质区别。”陈工调出下一张图,“更重要的是,如果因为接地系统问题导致变电站停运,贵公司每天的损失将是这个差额的数百倍。”

会议结束后,甲方代表单独留下了书记和陈工。

“说实话,我们之前确实更关注初期投资,”技术总监说,“但你们提供的分析很有说服力。我需要向上级汇报,但个人意见是,可以采用原方案。”

回设计院的车上,书记忽然说:“陈工,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一定要带你来吗?”

陈工摇摇头。

“因为如果你妥协了,设计院就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书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技术人员的风骨。这不是为集体利益出头,这是为专业尊严和公共安全负责。两者看起来相似,但有本质区别。”

车子驶过一座高压电塔,银色的导线在阳光下闪烁。

“电力设计这一行,最怕的就是‘差不多’。电压差一点,电流大一点,距离短一点,今天看起来‘差不多’,十年后可能就是一场灾难。”书记转头看向陈工,“谢谢你没有说‘差不多’。”

那天晚上,陈工准时下班。女儿的肺炎已经好转,妻子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

饭后,他陪女儿画画。孩子画了一座大大的房子,屋顶上有许多闪烁的星星。

“这是什么?”陈工指着房子旁边的一些线条问。

“这是电线呀,把电送到每个人家里。”女儿认真地说,“爸爸,你就是画这些电线的人,对吗?”

陈工点点头,把女儿搂进怀里。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倒映在人间的星河。每一盏灯背后,都有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在图纸与计算、原则与妥协之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光明的边界。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项目、新的压力、新的两难选择。但今晚,在女儿稚嫩的画作前,他确信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不是为集体利益出头,而是为那些看不见的、依赖着每一份设计图纸的人,守住了那道无形的安全线。

电压之下,容不得毫厘之差。而这,正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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