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镜花水月（1/2）
幽冥使者槿立在村外结界小院的竹篱前，望着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天边。她的手扶上篱笆，藤蔓立刻卷曲生长，开出紫色的小花——这是她布下的警戒结界，凡人不可见，亦不可近。寻常村民只当这处小院荒废多年，杂草丛生，偶有怪声传出，于是绕道而行，避之不及。
槿早已习惯这种孤寂。作为梦魇使者，她的职责是潜入凡人梦境，引导那些被噩梦纠缠的魂魄回归安宁。三百年来，她独居于此，与村人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不是不愿亲近，而是她的身份注定她无法与人深交。凡人若长时间接近幽冥使者，轻则运势低迷，重则魂魄受损。
然而今夜，当槿准备进入冥想时，一种异样的波动穿透结界，直抵她的灵台。不是噩梦的求救信号，不是怨灵的哀鸣，而是...一种过于甜腻的温暖，如同蜜糖包裹着灵魂，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沉溺其中。
“奇特的梦。”槿低声自语，眉头微蹙。作为梦魇使者，她见过的梦境数不胜数，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而强烈的安逸感。这不像凡人的梦境，反倒像是...某个精心构建的幻境。
犹豫片刻，槿还是决定一探究竟。她盘腿坐下，双手结印，灵识如丝线般探出，循着那甜腻的波动溯源而去。
穿过层层迷雾般的梦境屏障，槿的神识进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暖，不冷也不热，如同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皮肤上。接着是光线，柔和而不刺眼，却没有明确的光源。最后是声音，或者说，是近乎完美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水声和鸟鸣，却找不到声源的方向。
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草叶翠绿得近乎虚假，每一片都同样长短，同样鲜嫩。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晶莹剔透，水底铺着圆润光滑的各色石子。溪边有几株桃树，满树繁花，却无一瓣飘落。
“这是哪里？”槿低声自语，灵识全开，试图寻找这个梦境的边界和来源。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这个梦境无边无际，她的灵识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更奇怪的是，这里没有梦主——通常梦境会围绕一个或多个梦者的意识构建，可这里空空荡荡，除了槿自己，似乎再无其他意识存在。
“不对...”槿闭上眼睛，再次感知。这一次，她捕捉到了细微的生命波动——不是魂魄，不是意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存在形态。它们散布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如同空气中的尘埃，微小却无处不在。
槿睁开眼，警觉地观察四周。这时，远处出现了几个身影。
那是三个身着素白衣衫的人，两男一女，正沿着溪边漫步。他们的步伐轻盈，面带微笑，彼此交谈时神态自然，看不出任何勉强或做作。槿隐去身形，悄悄靠近。
“...昨日在琴室习得的新曲，今日已能完整弹奏了。”女子说道，声音清脆悦耳。
“妙哉。”其中一个男子赞叹，“我记得你初学时曾说此曲难度颇大，没想到进步如此神速。”
“在这里，学习总是轻松的。”另一男子笑道，“无需逼迫自己，自然而然地就掌握了。”
女子点头：“确实，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他们继续前行，讨论着琴艺、绘画和诗词，言语间充满对彼此的欣赏和对生活的满足。槿跟在后面，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人的对话完美得令人不安。没有争执，没有分歧，甚至连一点不同的意见都没有。每个人都赞同每个人，每个人都喜欢每个人。
更让槿警觉的是，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的波动。没有焦虑，没有嫉妒，没有不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欲望——除了对现有生活的满足。
这不是人类应有的状态。槿在梦境中行走三百年，深知人性复杂，喜怒哀乐交织才是常态。即使是最高明的幻术，也无法完全抹去潜意识中的负面情绪。
除非...这里根本就不是人类的梦境。
槿停下脚步，决定主动现身试探。她撤去隐身，缓步走向那三人。
“三位请留步。”
三人同时转身，脸上带着同样温和的微笑，没有丝毫惊讶或警惕。
“新朋友？”女子率先开口，“欢迎来到镜花界。”
“镜花界？”槿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这是什么地方？”
“是我们的家园。”男子之一回答，“一个没有纷争、没有苦难的世界。”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季节变换，温度永远宜人。”另一男子补充，“我们所需的一切，这里都能提供。”
槿仔细观察他们的眼睛——清澈，平静，却空洞得如同一汪静水，深不见底，却也无波无澜。
“你们在这里生活多久了？”槿问道。
三人对视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
“时间在这里不重要。”女子最终回答，“我们不需要计算时日，只需享受当下的安宁。”
槿还想再问，突然感到一阵晕眩。那甜腻的感觉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强烈，如同实质的蜜糖包裹着她的神识，让她产生一种想要放弃思考、就此沉沦的冲动。
“不对...”槿咬破舌尖，以痛楚保持清醒，“这不是梦境，这是...”
“这里比梦境更美好。”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不是来自那三人，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如同整个世界在说话，“这里是所有灵魂最终的归宿，永恒的安宁之地。”
槿猛地转身，灵识全开，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异样——这个世界的“背景”在微微波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而在那波动之下，隐藏着某种巨大的、非人的意识。
“你是谁？”槿冷声问道，“这是什么幻境？”
“幻境？”那声音轻笑，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不，这里是真实。比你所知的任何现实都更加真实。在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欲望，没有不满。每个灵魂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无需努力，无需竞争，无需担忧。”
随着话语，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草地上开满了从未见过的奇花，香气扑鼻；溪水泛起七彩光芒；天空中出现绚丽的极光般的光带。那三个“人”的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仿佛正在体验极致的愉悦。
槿却感到一阵恶寒。她能感觉到，这个“世界”正在试图同化她的意识，用那种甜腻的安逸感麻痹她的思考能力，让她成为这里又一个“幸福的居民”。
“我是梦靥使者槿，奉幽冥之命行走于梦境之间。”槿朗声道，周身泛起幽蓝色的光芒，抵御着外界的精神侵蚀，“此等虚幻之境，困不住我。”
“梦魇使者？”那声音似乎来了兴趣，“难怪你能保持清醒。不过，即便是使者，也需要休息，不是吗？何不留下来，享受永恒安宁？”
“安宁不等于真实。”槿双手结印，准备强行突破这个空间，“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幽蓝光芒大盛，化作无数光刃向四周斩去。草地、溪流、桃树在光芒中扭曲变形，如同破碎的镜面。那三个“人”惊叫着消散，化作缕缕轻烟。
世界开始崩塌，露出背后的真相——那是一个由无数银色丝线编织成的巨大巢穴，丝线连接着一个个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沉睡的意识。而在巢穴中央，盘踞着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紫色物质，它缓缓搏动着，如同心脏，又如同某种生物的胚胎。
“原来如此...”槿倒吸一口凉气，“你在吞噬梦境，困住生魂，用他们的精神力滋养自己。”
紫色物质表面泛起涟漪，形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吞噬？不，我在赐予他们永恒的幸福。在现实世界，他们需要劳作、竞争、忍受痛苦才能获得些许快乐。而在这里，快乐唾手可得。我是在解救他们。”
“用虚假的幻象？”槿冷笑，“夺走他们的自由意志，让他们成为你精神牢笼中的囚徒，这就是你所谓的解救？”
“自由带来痛苦，选择带来困惑。”紫色物质的声音依旧温和，“看看他们，多么平静，多么满足。这难道不比他们在现实中的挣扎更好吗？”
槿环顾那些被丝线连接的光点，灵识扫过，感知到其中一些熟悉的气息——那是她曾帮助过的凡人，他们的梦境中出现过异常，但她当时只以为是普通的噩梦，未曾深究。
愧疚和愤怒涌上心头。作为梦魇使者，她竟让这样的存在在她的管辖范围内悄然壮大，吞噬了这么多无辜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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