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龙行江南,暗流涌动(2/2)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席间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李岩调查不了了。
“顾老说的是。”
坐在次席的沈家家主沈万春接话,“李御史遇刺,苏州府衙难辞其咎。赵知府,你说是不是?”
赵明诚本来想等夜不收的情况,但没有想到这一次竟会邀请他出席这种私密会议,此刻的他坐在末席,闻言连忙起身:“是本官失职,本官已下令全城搜捕……”
“搜捕?”
第三席的王家家主王守仁冷笑,“赵大人,刺客若是白莲教的人,这会儿早跑出三百里了。你搜苏州城有什么用?”
赵明诚额头冒汗,说不出话。
“好了。”
顾宪成摆摆手,“李御史的事,自有朝廷定夺。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另一件事。”
他放下酒杯,环视众人。
“朝廷的新税法,诸位都看到了。田亩清丈、商税加倍、盐铁专营……这是要断我江南的根啊。”
席间一片寂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歌姬舞女都退了下去。
园子里只剩下一群衣着华贵的老者,和满桌凉透的菜肴。
“顾老,您说怎么办?”有人问。
“朝廷要改税,我们本该遵从。”
顾宪成慢条斯理地说,“但税改也得讲究个循序渐进。一下子加这么多税,百姓负担不起,商户也撑不住。若是逼得江南民不聊生,恐怕……会出乱子。”
“乱子”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万春接口:“顾老说得对。江南是大明的粮仓、钱袋,若是江南乱了,天下都得乱。为了大明江山稳固,我们这些做臣民的,也该劝谏陛下,三思而后行。”
“如何劝谏?”王守仁问。
顾宪成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
“这是江南三百二十七名士绅联名的万民书,恳请陛下暂缓税改,体恤民情。明日,老夫就亲自送往京城,面呈陛下。”
众人面面相觑。
送万民书?
这法子太温和了。
“顾老,”沈万春压低声音,“李御史遇刺,陛下必然震怒。这时候送万民书,恐怕……火上浇油啊。”
“那就再加一把火。”
一个声音从塔后传来。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白衣女子缓步走出,面戴轻纱,看不清容貌,但身段窈窕,步履轻盈。
她身后跟着四个黑衣老者,个个眼神阴鸷,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家高手。
“你是何人?”顾宪成皱眉。
“顾老不必知道我是谁。”
白衣女子声音清冷,“只需知道,我能帮你们解决眼前的麻烦。”
“什么麻烦?”
“李岩没死。”
女子淡淡道,“他虽然重伤昏迷,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醒过来。他醒了,就会继续查税,继续查你们八大家族的底。”
席间气氛一紧。
“你什么意思?”王守仁沉声道。
“我的意思是——”
女子走到主桌前,拿起那封万民书,随手一撕。
嗤啦。
奏折变成两半。
“这种小把戏,救不了你们。”
她将碎纸扔在地上,“朝廷要动你们,不是为了一点税银,是要收权。江南这块肥肉,皇帝想自己吃了。你们送再多的万民书,也不过是延缓几天死期罢了。”
顾宪成脸色阴沉:“那依姑娘之见,该如何?”
“简单。”
女子笑了,“让皇帝顾不上江南就行了。”
“如何让他顾不上?”
“南洋不是正在打仗吗?”
女子转身,望向南方夜空,“若是大明水师惨败,西夷舰队直逼广州,你们说,皇帝还有心思查江南的税吗?”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想让南洋战败?”
沈万春声音发颤,“那可是通敌叛国!”
“通敌?”
女子回头,轻纱下的眼睛寒光一闪,“沈家主,你们卖给西域诸国的那些兵器,算不算通敌?你们转手给海盗、西夷的盐铁火药,算不算资敌?你们勾结我白莲教敛财害命,算不算谋反?”
一连三问,席间鸦雀无声。
“大家半斤八两,就别装忠臣良民了。”
女子冷笑,“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等着朝廷把你们抄家灭族,要么……让朝廷无暇他顾,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顾宪成沉默了良久。
终于,他缓缓开口:“姑娘……想要我们做什么?”
“第一,继续拖住税改。李岩倒了,还会有张岩、王岩。你们要制造民怨,让江南看起来一动就乱。”
“第二,切断朝廷对南洋的补给线。福建、广东的军粮、军械,大部分走江南转运。只要卡住三天,南洋舰队就撑不住。”
“第三……”
女子顿了顿,“正月二十,大明皇帝陈天会到苏州。我要你们在虎丘塔,摆一场鸿门宴。”
“你要刺驾?!”王守仁霍然起身。
“谁说我要刺驾?”
女子轻笑道,“我只是想请皇帝看看,江南的民心所向罢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白玉雕成,上刻一朵莲花,莲心处有一点血红。
白莲教,圣母令。
“事成之后,江南还是你们的江南。白莲教只要传教的自由,和……一点小小的补偿。”
女子说完,转身就走。
四个黑衣老者紧随其后。
很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园子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顾宪成缓缓拿起那枚圣母令。
令牌触手冰凉,那点血红在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顾老,这……”
沈万春声音发干。
“她说得对。”
顾宪成苍老的声音响起,“我们没退路了。”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犹豫消失,只剩下狠厉。
“传令下去:第一,各县开始鼓动佃农抗租,就说朝廷加税,地主不得不涨租。第二,漕运码头全部停工,就说船工要求加薪。第三……”
他看向赵明诚。
“赵知府,正月二十,虎丘塔设宴,恭迎圣驾。”
赵明诚浑身一颤:“本官……知道了。”
他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明目张胆,难道就不怕他去上奏吗?
还是说他们有其他的计划,不过看着不像啊!
赵明诚现在脑子有点乱,不过他还是打算上奏,至于怎么解决,就看陛下怎么办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职权范围。
“还有。”
顾宪成接着补充,“给南洋那边传个信……该动手了。”
正月十七,黎明。
陈天的船队抵达扬州。
刚下船,一名夜不收密探就迎了上来,单膝跪地。
“陛下,苏州知府赵明诚急报。”
“说。”
“昨夜虎丘塔密会,八大家族家主全部到场。中途突然有一白衣女子闯入,撕毁万民书,拿出白莲教圣母令。顾宪成已决定……动手。”
陈天眼睛微眯:“怎么动手?”
“鼓动民变,瘫痪漕运,还有……”
密探顿了顿,“正月二十,虎丘塔设宴,名为迎驾,实为……逼宫。”
“逼宫?”
陈天笑了,“就凭他们?”
他翻身上马。
“传令,改道。”
“陛下不去苏州了?”
“去。”
陈天看向南方,“但朕要先去一个地方。”
“何处?”
“松江府,青龙港。”
陈天一抖缰绳,“朕要去看看,江南的漕运,到底是怎么瘫痪的。”
马队再次启程,但方向转向东南。
晨光中,陈天的背影挺拔如剑。
而就在此时,万里之外的马六甲海峡,第一缕曙光刺破海平面,照在了五十艘西夷战舰的船帆上。
炮窗已经打开。
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东方的海平线。
郑海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手中望远镜里,已经能看到敌舰桅杆的轮廓。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传令兵说:
“发信号。全军……”
话未说完,了望塔上突然传来惊呼:
“西南方向!又有一支舰队!至少三十艘!”
郑海猛地转头。
西南海面上,帆影如林。
那是西夷的南线分舰队,但他们出现的位置……不对。
他们本该在二百里外,被大明分舰队拦截。
可现在,他们出现在了主力战场的侧翼。
而且,时间提前了一天。
郑海的心沉了下去。
只有一个解释——
拦截失败了。
或者……根本没有拦截。
“总督,怎么办?”副将声音发紧。
郑海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佩剑。
“传令各舰,按原计划迎敌。”
他看向西南方向那支越来越近的舰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至于那三十艘……本督亲自去拦。”
海风骤起,吹动了血红的帅旗。
而就在这片海域下方三千尺的黑暗深处,那座古老的祭坛上,一座八臂神魔雕像的眼睛,忽然亮起了微弱的红光。
封印……开始松动了。
郑海亲率六艘“海鲨级”冲向西南方向的敌舰,但敌舰数量是预估的两倍。
与此同时,马六甲海峡东口的主力战场,大明舰队陷入苦战,而“雷火符文”装置在实战中首次激发,却出现了意外故障……
江南青龙港,陈天带着三百精骑直闯漕运码头,却看到数万船工聚集,群情激愤。
人群最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举着火把,高喊:“朝廷加税,就是不给我们活路!”
而在苏州城,昏迷的李岩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艰难地抬手,沾着胸口的血,在床单上写了三个字——
“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