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墨线劫·影噬心(2/2)
红影突然从棺中坐起,嫁衣上的金线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针,刺向最近的孩子。阿镜的蓝火长剑及时挥出,火焰在半空织成网,将金针挡在外面:“她不是要害人!你看那些红线——”
众人定睛一看,红线落在孩子们的影子上,竟织出层薄薄的茧,茧上还绣着金线花。红影看着孩子们,眼眶的位置渗出淡红色的光,像在哭。
老木匠突然“啊”了一声:“是陈家的二姑娘!当年她嫁衣上的金线,还是我爹帮着捻的……她说要绣满九十九朵花,嫁给镇东的货郎……”
达初的狐火轻轻碰了碰红线,红影突然剧烈颤抖,水晶棺壁上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新娘掉进乱葬岗时,手里还攥着半块货郎送的麦芽糖,糖上沾着朵金线花——正是货郎用铜丝弯的,说等她嫁过来,就教她用铜丝做花。
“她在怕棺煞木的戾气伤着孩子。”阿镜收起长剑,“那些红线是护罩。”
毛小方恍然大悟,从怀里掏出张黄符,符上用朱砂画着朵金线花:“把这个贴在棺上,能稳住她的魂。等找到她的尸身,好好安葬了,她就能安心去投胎。”
红影看着黄符,缓缓躺回棺中,红线渐渐收回到嫁衣里,水晶棺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颗小小的金珠子,落在老木匠手里——珠子上,赫然刻着朵金线花。
“货郎前年走了,死前还念叨着二姑娘的嫁衣。”老木匠把金珠子放进木牌的凹槽里,“这下好了,他们能在那边接着做花了。”
太阳升到头顶时,乱葬岗的树林里已经挂满了新木牌,老木匠的那块“留缝待春”挂在最高的枝桠上,金珠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和针娘、货郎的木牌挨在一起。孩子们围着树林跑,影子上的金线花在地上连成一片,像铺了层会动的锦缎。
小海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金线花:“阿镜姐,以后甘田镇会不会再闹煞呀?”
阿镜看着达初指尖跳动的狐火,火中映出两人交缠的影子,影子上的金线花正开得热闹:“会吧。但只要咱们心里有光,再凶的煞,也能变成护着咱们的暖。”
达初握住她的手,狐火与蓝火在掌心相融,化作朵小小的金线花,飘向树林深处。那里,新埋的小木棺旁,棺中花正开得愈发鲜艳,花瓣上的微光,像无数双眼睛,温柔地看着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甘田镇的雾气连着三天没散,像浸了尸油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房檐上。阿镜半夜被一股甜腻的香气呛醒,那味道混着蜜蜡和腐臭,从窗缝钻进来时,带着黏糊糊的凉意,落在皮肤上竟像要凝固成蜡。
“达初?”她推了推身边的人,却摸了个空。床另一侧的被褥是凉的,床头柜上的狐火符纹黯淡无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火气。
窗外传来“滴答”声,不是雨,更像蜡油滴落。阿镜摸出蓝火长剑,刚拉开门,就看见院子里的月光被雾气滤成惨白,达初的身影正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她。他的轮廓在雾里有些模糊,肩头落着层薄薄的白霜,仔细看,那不是霜,是正在凝固的蜡。
“达初!”阿镜喊着冲过去,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衣角,却被一股寒气弹开。达初缓缓转过身,脸上蒙着层半透明的蜡膜,眼睛的位置陷成两个黑洞,嘴角却咧着诡异的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蜡油堵住了气管。
他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蜡人,蜡人穿着阿镜的衣服,眉眼刻得极像,只是心口插着根细针。随着达初抬手,阿镜突然觉得心口一闷,蓝火长剑“哐当”落地——她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蜡人的形状,正被无形的手往土里按。
“假的……”阿镜咬碎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几分。真正的达初绝不会用蜡人咒,这是幻术!可这幻术太真,连疼痛都如此清晰。她瞥见达初身后的老槐树,树干上竟贴着张黄符,符纸边缘在雾中微微颤动,上面的朱砂字正被蜡油一点点覆盖——是“尸蜡符”,专门用来困住生魂,让影子替死的邪术。
“嘻嘻……”雾里传来孩童的笑,不是甘田镇的孩子,那声音尖细得像用指甲刮过蜡油。阿镜猛地转头,看见十几个寸高的蜡娃娃从墙角爬出来,每个娃娃的脸都模糊不清,手里却都举着小小的蜡刀,正往她的影子爬。
就在这时,老槐树的树洞里突然透出红光,毛小方的声音撞破雾气:“阿镜!别碰那些蜡!是‘蜡尸童’!五十年前被封在镇西蜡像馆的,专偷活人的影子做替身!”
红光里,毛小方拄着桃木拐杖踉跄跑出,拐杖头的铜铃碎了半只,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结了蜡,皮肤硬得像块老蜡:“达初在蜡像馆……被主蜡人扣着……快去救他!”
阿镜捡起长剑,蓝火在刃上炸开:“这些蜡娃娃怎么办?”
“用你的血!”毛小方咳出块蜡状的痰,“尸蜡怕至阳血!”
阿镜咬破指尖,将血甩向爬来的蜡娃娃。血珠落在蜡身上,立刻冒出黑烟,娃娃们发出刺耳的尖叫,融化成一滩滩腥臭的蜡油。她趁机冲出院子,雾气在她身后凝成只巨大的蜡手,差点攥住她的后领——那手的指缝里,还夹着半片达初的衣角。
蜡像馆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淌出的蜡油在地上汇成小溪,溪水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影子,都是镇上失踪村民的。阿镜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蜡香涌来,差点让她窒息——馆里立着上百尊蜡像,每尊都闭着眼,胸口却插着根蜡烛,烛火是幽绿色的,照亮了蜡像脸上诡异的笑。
正中央的台子上,达初被钉在尊巨大的蜡像上,那蜡像穿着绣金线的官服,脸是用蜡新塑的,竟和毛小方年轻时一模一样。达初的影子被蜡像的影子死死压住,像张被揉皱的纸,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眼角渗出的不是泪,是蜡油。
“你终于来了……”官服蜡像突然睁眼,眼珠是两颗黑琉璃,转动时发出“咔哒”声。它抬手揭下官帽,露出光秃秃的头顶,那里刻着个“蜡”字,“五十年了,就等个至阳血的姑娘,替我活过来呢。”
阿镜挥剑砍向蜡像,蓝火撞上蜡身,只熔出个小坑,蜡像却笑得更欢:“没用的……你的影子已经被蜡尸童拖进蜡池了,再过一炷香,你就会变成我最完美的蜡像,和达初永远困在这里……”
它抬手一指,那些闭着眼的蜡像突然睁眼,齐刷刷转向阿镜,烛火在它们眼中跳动,像无数只饿极了的兽。阿镜的影子在地上挣扎,边缘已经开始凝固,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顺着影子往外流,皮肤渐渐发僵。
“阿镜!用这个!”毛小方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手里举着个烧焦的木盒,“这是当年封印蜡尸童的‘镇魂蜡’!烧它的眉心!”
阿镜接住木盒,里面是块发黑的蜡,蜡心嵌着根红线——是针娘的金线花帕烧成的灰!她猛地跃上高台,官服蜡像伸出蜡臂抓来,她侧身躲过,却被蜡像胸口的蜡烛燎到头发,一股焦糊味混着蜡香直冲鼻腔。
“达初!醒醒!”她将镇魂蜡按向蜡像眉心,同时用蓝火点燃。蜡像发出震耳的惨叫,眉心处的蜡层层剥落,露出里面块发黑的骨头——是五十年前被它害死的货郎的指骨!
达初猛地睁开眼,狐火从体内炸开,将身上的蜡层震碎。他抓住阿镜的手,两人合力将镇魂蜡彻底按进蜡像眉心,红线瞬间缠上指骨,发出耀眼的金光。官服蜡像在金光中融化,那些蜡像也跟着坍塌,烛火“噗”地熄灭,露出后面墙上的字:“以蜡封怨,以影偿命,血破万邪,花引魂归。”
蜡像馆开始晃动,阿镜拉着达初往外跑,身后传来无数蜡油滴落的声音,像谁在哭。跑到门口时,阿镜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些融化的蜡油里,浮出无数个透明的影子,正朝着晨光的方向飘去——是被偷走的村民的影子。
毛小方瘫坐在门口,看着自己半僵的身子慢慢恢复,苦笑道:“当年是我爹把蜡尸童封在这里的,他说这邪物是用九十九个枉死孩童的指骨炼的,必须用至亲的血才能彻底镇住……我这把老骨头,总算没辱没他。”
晨光穿透雾气时,镇上的村民都醒了过来,像做了场漫长的梦。孩子们跑到蜡像馆废墟前,看见地上的蜡油里开出朵金线花,花芯里嵌着半块麦芽糖,和五十年前货郎送给二姑娘的那半块,正好拼成完整的一朵。
达初牵着阿镜的手往回走,她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边缘还留着淡淡的蜡痕。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以后不许再这么冒险。”
阿镜笑着回握他的手,掌心的血痕还没褪:“那你以后不许再被蜡像钉着,难看死了。”
雾气散尽的甘田镇,屋檐上的白霜化成清水,顺着瓦当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像首干净的歌。只有老槐树的树洞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蜡香,混着金线花的气息,在风里轻轻荡。
甘田镇的老槐树在那场蜡像馆劫难后,突然疯长起来。不过半月,枝桠就蹿高了丈余,浓荫几乎遮了半个镇子,只是新抽的叶子总泛着种病态的暗绿,叶脉里隐约能看见血丝般的纹路。更怪的是,每到子夜,树洞里就会传出笛声,那声音像用骨头磨成的哨子,又尖又涩,听得人头皮发麻——镇上的老人说,那是五十年前被埋在树根下的“骨笛”在叫魂。
阿镜第一次听见笛声时,正帮达初包扎手臂上的新伤。他前一晚去检查蜡像馆废墟,被突然从土里钻出的槐树根划伤了,伤口深可见骨,愈合速度慢得反常,边缘还泛着和槐叶一样的暗绿色。
“这根不对劲。”达初按着伤口皱眉,狐火在指尖明明灭灭,“普通树根哪有这么强的戾气?”
话音刚落,窗外的笛声突然变调,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笛声往屋里爬。阿镜猛地拉开窗,只见无数条槐树根从地底钻出,像毒蛇般在街道上蔓延,根须末端还缠着细碎的骨头渣。其中一条根须直冲向达初的伤口,被他及时挥出的狐火燎断,断口处竟流出暗红色的汁液,溅在地上“滋滋”冒烟。
“是‘骨笛引根’!”毛小方拄着拐杖撞开门,他的拐杖头新刻了道符咒,“老槐树底下埋着的不是普通尸骨,是当年蜡尸童的‘养骨坛’!那骨笛就是用坛里的碎骨做的,现在笛声把树根变成了蛊,要吸够镇上的生血才能破土!”
他说着掀开衣襟,心口处赫然有个巴掌大的青黑色印记,形状像片槐树叶:“昨晚我靠近槐树,就被这‘根蛊’缠上了,再拖下去,五脏六腑都会被树根绞碎。”
笛声越来越急,镇西头突然传来尖叫。阿镜和达初赶到时,只见几户人家的院墙已被槐树根捅穿,根须像网一样裹着房屋,有个小孩被根须卷到半空,眼看就要被拖进树洞——那孩子的影子上,正爬着条细如发丝的根须,钻进他的脚踝,皮肤下立刻鼓起条青黑色的线,往心脏方向游去。
“放开他!”阿镜的蓝火长剑劈出道火弧,斩断卷着孩子的根须,可断裂的根须立刻分出更多细根,像蚂蟥般往人身上粘。达初祭出狐火护罩,将村民护在里面,自己却被根须缠上了手臂,暗绿色的纹路顺着伤口往上爬,很快就到了手肘。
“得找到骨笛的源头!”达初咬着牙挥火灼烧根须,“笛声是指挥它们的信号!”
毛小方掏出张泛黄的图纸,上面画着老槐树的根系分布图:“当年我爹埋养骨坛时,在坛边种了株‘锁魂草’,草叶会朝着坛的方向长!现在这个时节,草该开花了,花瓣是银白色的!”
三人循着笛声往树洞靠近,越往前走,根须越密集,地上的骨头渣也越多,有些还能看出是孩童的指骨。达初的狐火护罩渐渐稀薄,阿镜的蓝火长剑也因耗力过多而黯淡,毛小方心口的青印已经扩散到了脖颈,呼吸越来越急促。
“在那儿!”阿镜突然指向树洞深处,一团银白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正是锁魂草的花。而花旁立着个半尺高的骨笛,笛身上刻满了诡异的符咒,正随着笛声微微震动,每震动一下,周围的根须就疯长一寸。
可就在他们要靠近时,树洞里突然涌出股黑雾,黑雾中浮出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穿着破烂的小褂,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偶,布偶的胳膊腿都是用细骨拼的。
“别碰它……”声音发出孩童般的啜泣,“那是我弟弟的骨头做的……娘说,吹响它,弟弟就能回来……”
阿镜猛地想起毛小方提过的往事:五十年前,镇上爆发过场瘟疫,很多孩子夭折,有户人家的女人疯了,偷偷挖了夭折孩童的尸骨,做了支骨笛,说要“唤回孩子们的魂”,最后被当成邪祟烧死在槐树下,养骨坛就是为了镇压她的怨魂。
“你娘骗了你。”阿镜放柔声音,蓝火长剑垂在身侧,“笛声只会让孩子们的魂不得安宁,你看这些根须,它们在吸活人的血,再这样下去,甘田镇的孩子都会出事。”
黑雾中的身影愣住了,布偶从它手中滑落,掉在锁魂草旁。阿镜趁机冲过去,长剑挑向骨笛,可就在剑尖要碰到笛身时,根须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缠住,暗绿色的汁液滴在她手臂上,立刻灼出个血泡。
“阿镜!”达初嘶吼着扑过来,不顾根须往伤口里钻,用狐火将她身边的根须烧断。他的手臂已经青黑一片,却死死抱着她往外拖,“毛师父!快毁骨笛!”
毛小方用尽最后力气将桃木拐杖掷向骨笛,拐杖穿过黑雾,精准地砸中笛身。骨笛“咔嚓”裂开,笛声戛然而止,那些疯狂的根须瞬间瘫软在地,像失去了骨头的蛇。黑雾中的身影看着裂开的骨笛,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解脱,渐渐消散在晨光中。
锁魂草的花瓣在此时全部绽放,银白色的光笼罩住整个树洞,那些散落的骨头渣在光中化作点点荧光,缓缓升向天空。达初和毛小方身上的青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阿镜手臂上的血泡也开始愈合。
等村民们清理树洞时,在深处发现了个小小的木盒,里面装着几十颗用红线串起的乳牙,每颗牙上都刻着个名字——是五十年前那些夭折孩童的。老人们说,那是疯女人偷偷收集的,她其实是想给孩子们留个念想,只是用错了方式。
达初的伤口在三天后彻底愈合,只留下道浅浅的疤痕,像片小小的槐树叶。阿镜把那些乳牙串成风铃,挂在老槐树上,风一吹,铃声清脆,再也没有了骨笛的涩味。
只是偶尔在月夜,还能看见树洞里有银白色的光一闪一闪,镇上的孩子们说,那是锁魂草在开花,花影里有好多穿白褂的小影子在荡秋千——它们终于不用再被笛声催着做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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