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假面之下(1/2)
范阳镇外三里,荒郊。
这里有一座废弃的破庙,不知建于何年,也不知供奉的是哪位神佛。庙墙早已坍塌大半,露出里面朽坏的梁柱;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阳光从破洞中漏下来,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神龛上原本应该有一尊佛像,现在只剩下半个莲花座,座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还有野物粪便的腥臊气。
这是一个连乞丐都不愿光顾的地方。
但此刻,破庙里却站着一个人。
赵婉——或者说,顶着赵婉身份的寒家女儿,寒若文的妹妹。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半旧的青色棉裙,而是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衫,头发用一块同样灰扑扑的头巾包着,脸上还特意抹了些尘土,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村妇。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她清秀的眉眼和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同于寻常百姓的气质。
她站在那半截莲花座前,仰头看着空荡荡的神龛,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了下来。
没有蒲团,没有垫子,膝盖直接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但她毫不在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叩拜。
一拜,额头触地。
二拜,再触地。
三拜,四拜,五拜……
每一次叩拜都很郑重,很虔诚,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忏悔什么。
五拜之后,她没有起身,依然跪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经文,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中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身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她身边盘旋。她的侧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孤独。
“小姐。”
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很轻,很沙哑,像砂纸摩擦。
赵婉——寒若雪缓缓睁开眼,但没有回头。
“我说过,”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非必要的时候,不要见面。”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眨眼就会消失。但那双眼睛很亮,像夜里的猫,透着精明与警惕。他姓郑,是寒家三代的老仆,也是寒文若在武周情报网的核心人物之一。
“少爷让我来问话。”郑老走到寒若雪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躬身道,“萧镇岳那边……计划进行得如何?”
寒若雪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一切顺利。”她转过身,看着郑老,“昨天药铺那场戏,演得很好。萧镇岳‘保护’了我,我也‘恰好’听到了那些话——太平公主、冯先生、走私军械,还有……赵恒之死。现在,萧镇岳已经相信了,相信赵恒是被太平公主和冯先生害死的。他已经派人去追张谏之,要告诉他‘真相’。”
她说得很简洁,像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郑老点点头:“少爷说,萧镇岳这个人很精明,要小心别被他看破。”
“他看不破。”寒若雪淡淡道,“因为他太自信了,自信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自信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他不会想到,他自己……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就像他以为我是真的赵婉,以为我真的爱他,真的依赖他。他不知道,每次他碰我,我都恶心得想吐;每次他叫我‘婉儿’,我都想告诉他,我不叫赵婉,我叫寒若雪,是寒家的人,是来……报仇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是仇恨,是愤怒,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郑老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孩,他看着她长大。小时候,她是寒家最受宠的小姐,天真烂漫,爱笑爱闹,最喜欢缠着他讲故事。后来寒家出事,老爷被来俊臣陷害而死,家产被抄,族人流散。她一夜之间长大了,不笑了,也不闹了,只是默默地跟着哥哥寒文若,学习权谋,学习算计,学习……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再后来,哥哥决定让她假扮赵婉——因为她和死去的赵婉长得太像了,几乎一模一样。哥哥说,这是上天给寒家的机会,是复仇的机会。
她答应了。
毫不犹豫。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赵婉。学赵婉的说话方式,学赵婉的走路姿势,学赵婉的一切习惯。她甚至故意把自己弄得病怏怏的,因为真正的赵婉身子本来就弱。
这一扮,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看着萧镇岳这个南梁遗臣在她面前演戏,看着她利用自己,看着她……偶尔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但她不动心。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就像她的身份是假的一样,萧镇岳对她的感情,也是假的。
“小姐,”郑老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少爷让我问您……您还好吗?”
寒若雪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好不好。
在寒家,所有人都在问她“计划进行得如何”“有没有露出破绽”“下一步该怎么做”。没有人问她累不累,苦不苦,想不想……做回自己。
她沉默了良久。
阳光从破洞中移动,照在她脸上。那张酷似赵婉的脸上,此刻露出了一种与赵婉截然不同的表情——不是温婉,不是柔弱,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压垮她的疲惫。
“我不好。”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我必须好。”
她抬起头,看着郑老:“你回去告诉哥哥,我会继续扮演好赵婉。我的生命不重要,寒家的利益,希望能在哥哥的棋局中得到最大。”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自己的心里。
“至于我的生死……”寒若雪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早在那天寒家被来俊臣污蔑,我父亲被逼死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具躯壳,一把刀,一个……复仇的工具。”
郑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寒若雪说的是真的。
从寒家出事那天起,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姐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被仇恨重塑的人,一个为了复仇可以牺牲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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