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情迷鼓浪屿(12)(2/2)
他关掉文档,打开那个记录见闻的随笔。光标停留在上次他删除关于她眼睛描述的地方。他看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也没有添加上去。仿佛那个被删除的段落,连同昨夜的一切,都被他彻底从“记录”中抹去了。尽管记忆的烙印火烧火燎。
他需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座仿佛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她气息的民宿。他换上衣服,没有去吃早餐,径直下了楼。
前厅里,小唐正在给一位客人办理退房手续。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块。一切都明亮、有序、正常。施鹭芳不在。
陈勋炎没有停留,快步走出“屿岸”的庭院门。清晨的巷子还很安静,只有零星早起忙碌的岛民。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阳光灼热地晒在背上,很快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可以俯瞰大海的高台。孙婆婆今天不在,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浩荡的海风和刺眼的阳光。他站在栏杆边,眯着眼望向海面。碧海蓝天,帆影点点,景色壮阔得令人心折。但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产生任何共鸣。美景是美景,他是他,两者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里面填满了离婚协议的碎屑、卡死的文字、昨夜冰冷的雨水,和那双试图靠近却又被他亲手推开的、沉静的眼睛。
他在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皮肤被晒得发烫。然后,他转身下山,这次选择了另一条更偏僻、似乎通往岛内更深处的小路。他需要陌生的环境,需要纯粹的“行走”来消耗体力,麻痹神经。
这条路人迹罕至,石板路被疯长的野草掩盖了大半,两边的围墙更加破败,墙头的藤蔓恣意垂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去看路牌,不去管方向,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汗水湿透了衬衫,黏在背上。偶尔有鸟雀被惊起,扑棱棱飞走。
不知走了多久,小路在一处废弃的院落前到了尽头。院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荒草丛生、屋宇倾颓的景象。院中有一棵巨大的凤凰木,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如华盖,正值花期,满树红花开得如火如荼,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片破败的灰暗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也格外……凄艳。
陈勋炎停下脚步,站在坍塌的院墙外,仰头看着那棵凤凰木。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羽状叶片和鲜红的花瓣,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风过处,花瓣如雨般簌簌飘落,落在荒草上,落在残垣上,落在他脚边。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得令人窒息。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诗,具体记不清了,大意是:最炽烈的火焰,往往诞生于最彻底的荒芜。
这棵凤凰木,是不是也像他此刻的心境?外表看似死寂破败,内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绝望地燃烧着?烧给谁看?又有什么意义?
他在断墙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灼热的空气中笔直上升。他看着那纷纷扬扬的落花,看着那绚烂到极致的红,心里那片荒芜的空洞,似乎也被这色彩烫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尖锐的痛楚。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日头偏西,他才起身往回走。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依旧亢奋而麻木。当他终于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屿岸”附近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将巷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他放慢脚步,在巷口犹豫了片刻。他不想回去面对可能出现的施鹭芳,不想面对那种刻意维持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但他无处可去。
最终,他还是走了进去。庭院里很安静,客人们大概都出去吃晚饭或者游玩了。他低着头,快步走向楼梯。
“陈先生。”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勋炎脚步一顿,心脏骤然收紧。他缓缓转过身。
施鹭芳站在茶寮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小剪刀,正将几支剪下来的白色茉莉花插进一个清水玻璃瓶里。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绾着,侧影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柔和而宁静。她的神色很淡,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闪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晚归的客人。
“下午出去了?”她问,语气平常。
“……嗯,随便走走。”陈勋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岛上小路多,有些地方荒,走路小心点。”她说着,将最后一支茉莉花插好,调整了一下位置。白色的花朵衬着绿色的叶片,在玻璃瓶中显得清雅动人。她端起花瓶,走向他这边。
陈勋炎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施鹭芳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将花瓶递过来。“这个,放你房间里吧。茉莉安神,香气也清爽。”
陈勋炎愣住了,看着那瓶在她手中微微晃动的、带着水珠的茉莉花,又抬起眼看向她。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水般的沉寂。没有怨恨,没有尴尬,没有亲近,也没有疏远。仿佛昨夜暴雨中的对峙和那些尖锐的话语,从未发生过。她只是做了一个民宿主人可能会做的、体贴客人的举动。
这种彻底的、无懈可击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陈勋炎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挫败。他宁愿她生气,宁愿她指责,宁愿她像昨天下午那样用冷漠将他推开。至少那样,证明她还在意,还在被影响。可现在,她似乎真的将一切都“放下”了,回归到了最初纯粹的房东与客人的关系。他的存在,他的挣扎,他的靠近与推拒,对她而言,仿佛真的成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雨过天晴,便了无痕迹。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和清水湿意的玻璃瓶。“……谢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施鹭芳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主楼,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渐渐模糊。
陈勋炎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瓶茉莉花。清甜的香气幽幽袭来,沁人心脾,却让他胸口堵得发慌。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看着庭院里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看着手中这洁白无辜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