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丫头,还疼吗(18)(2/2)
不知过了多久,卞云菲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叶,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恢复了一丝清明。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个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撕下海报,没有冲去逸夫楼,也没有试图联系任何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那张刺目的海报,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来越坚定。春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衣角,樱花花瓣偶尔飘落肩头。她走过熟悉的食堂,走过曾经居住过的宿舍楼,走过留下无数晨读身影的湖边。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一切,如同掠过生命中已经翻过的、值得怀念却无需驻足的篇章。
走出校门,汇入街边的人流。喧嚣市声重新包裹了她。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她对司机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车子启动,驶离这座承载了她太多青春与伤痛的城。她没有回头。
机场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她办理好登机手续,通过安检,在候机厅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打开浏览器,输入了“陈训延 新书 《丫头,还疼吗》”几个关键词。
相关的新闻和报道跳了出来。她快速浏览着。新书被描述为陈训延“沉寂数年后的重磅回归”,“一部极其私密而深刻的情感自白”,“模糊了纪实与虚构的边界,直指人心最柔软的伤痛”。发布会定在S大,据说是因为书中涉及的故事背景与这座城市有关。媒体用词谨慎而充满窥探欲,但并无更多实质性内容。
她关掉了网页,将手机屏幕按灭。
机舱外,夜色渐浓,跑道上的指示灯连成璀璨的星河。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最终挣脱地心引力,昂首冲入广袤的夜空。
卞云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引擎的轰鸣在耳畔持续作响。机舱内灯光调暗,大多数乘客开始休息或阅读。
她的心,在经过最初的惊涛骇浪后,此刻竟奇异地归于一种深水般的平静。那海报,那书名,带来的震撼与刺痛是真实的,但并未动摇她这些年来艰难构建起的内心堤坝。她不再是被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轻易击溃的十九岁女孩。她是卞云菲,二十三岁,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即将携手共度一生的伴侣,有在痛苦废墟上重建起来的、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
他写那本书,无论出于何种动机,缅怀谁,追问什么,都已是他的事,他的创作,他的“对峙”或“祭奠”。与她有关吗?或许有,那曾是共同经历的一段时光。但更多的是与他自己的内心有关。她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从他那里获得定义或救赎的“丫头”。
“还疼吗?”她在心里,对着那个曾经的自己,也对着可能存在于书页间的、被艺术化了的“她”,无声地问了一句。
然后,她自己给出了答案。
疼痛早已沉淀,化为骨骼里更坚硬的成分,化为目光里更沉静的色彩,化为笔下更熨帖的文字。它没有消失,但它不再主宰她。
飞机穿越平流层,平稳地航行在无垠的黑暗与星光之间。卞云菲睁开眼,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下方是连绵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仿佛另一个寂静无声的荒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真实的荒原废墟边,陈训延曾说:“时间吃掉了这里。”
如今,时间也吃掉了她心里那片因他而生的、最初的、剧烈的荒原。但它没有让那里寸草不生。相反,在吞噬了最初的灼热与疼痛之后,时间留下了更丰厚的沉积层,供新的生命——她的生命,独立于他的、完整的生命——扎根,生长,开出属于自己的、也许并不炫目却足够坚韧的花朵。
飞机开始缓缓下降,南国城市璀璨的灯火在地平线上逐渐浮现,连成一片温暖而充满生机的光之海洋。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舷窗上,感受着机身细微的震动,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属于她当下与未来的光亮,嘴角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平静的弧度。
再见,陈训延。
再见,丫头。
她无声地说。
然后,飞机稳稳地,落向了灯火通明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