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丫头,还疼吗(12)(2/2)
“这么早回来?”
“嗯,学校有点事。”卞云菲沿用着对父母的说辞,脸颊却微微发热。
陈训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目光重新落回纸上。“来得正好。出版社那边送来一些读者沙龙的具体方案,还有媒体采访的提纲,你帮我看看,筛选一下。”
他的语气自然平淡,仿佛她只是休了个短暂的春节假期,如今假期结束,一切工作照旧。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她过年如何,就像那几条简短的信息和那本诗集从未存在过。
但卞云菲却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她那一眼时,眼中那瞬间的讶异,以及此刻这种理所当然吩咐她工作的态度,都透露出一种默许——默许她回到这个空间,回到他身边。
“好的。”她应道,走到自己的小书桌前坐下,开始翻阅那些文件。心里那份悬空许久的忐忑,渐渐落回实处,化作一种奇异的安宁。
书房里恢复了熟悉的氛围:纸张的摩擦声,偶尔的咳嗽声,暖气片低沉的嗡嗡声,还有窗外远处依稀传来的、节后城市复苏的声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微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但卞云菲知道,回不去了。那本枕边的诗集,那几条深夜的信息,那雪花中递来的纸袋,还有此刻胸腔里这份失而复得般的、带着隐痛的安宁,都像无声的刻痕,深深镌刻在了这个冬天,镌刻在了她与他之间,那条早已模糊不清的界限两旁。
她抬起头,偷偷看向书桌后的陈训延。他正凝神写着什么,侧脸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冷峻,花白的鬓角格外醒目。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笔尖顿了一下,但并未抬头。
卞云菲迅速垂下眼帘,指尖抚过文件光滑的表面,心跳在规律的背景音里,悄悄加快了一个节拍。这个新的、寂静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早晨,却让她无比清晰地预感到,某些蛰伏的、危险的暗流,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加速汇聚。而她,正身不由己地被卷向漩涡的中心。
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阳光已明显有了温度和力量,斜斜地穿透书房那扇朝东的窗户,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逐渐扩张的光斑。空气里旧纸与墨水的沉郁气味,似乎也被这光驱散了些许,多了点干燥的、属于新季节的躁动。
《荒原回声》的出版进入倒计时。出版社的营销机器终于低调而有效地启动起来。与陈训延拉锯妥协后的宣传方案,剔除了大部分花哨的互动环节,重点放在了几家严肃文学刊物和读书栏目的深度书评、以及那场小范围的读者沙龙上。
沙龙定在三月中旬,一个周末的下午,地点选在城东一家以安静和藏书丰富着称的独立书店。受邀者除了出版社关系密切的几位评论家和媒体人,便是通过严格筛选的、真正读过陈训延以往作品并提交了深刻读后感的资深读者,总数控制在二十人以内。
作为陈训延的助理,卞云菲自然需要全程跟进。沙龙前一周,她忙于核对最终邀请名单、确认流程细节、准备沙龙上可能需要用到的资料(包括陈训延指定要展示的几张西北采风照片和速写),以及与书店方面协调场地布置——陈训延的要求是:极简,安静,不要任何与书无关的装饰,灯光须柔和但足够阅读。
沙龙前一天,陈训延忽然对她说:“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这不是问句。卞云菲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这种场合,她一个助理,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又该做些什么?
“不用紧张。”陈训延似乎看穿了她的不安,语气平淡,“跟着我就行。需要的时候,帮我递东西,或者……如果有人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你可以适当提醒我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你是除了我之外,最了解这本书诞生过程的人。”
最后这句话,让卞云菲的心猛地一跳。最了解这本书诞生过程的人——这个定位,模糊了雇佣关系的边界,赋予了她一种独特的、近乎“见证者”的身份。她既感到一种被信任的微甜,又为这信任背后可能隐含的更多期待和责任而感到压力。
沙龙当天,天气晴好。陈训延穿了一身深色的中式立领上衣,比平日更显清矍儒雅,但眉宇间那份疏离感并未因此减弱,反而因即将面对人群而绷得更紧了些。卞云菲则选了件样式简洁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低调。
书店特意辟出了最深处的咖啡阅读区。原木色的书架高耸至天花板,空气中漂浮着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和旧书特有的气息。场地布置果然极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椅子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中间一张矮几上放着鲜花、矿泉水,以及一摞崭新的、覆着透明书皮的《荒原回声》。光线从侧面高窗洒入,经过百叶窗的过滤,变得柔和而富有层次。
他们到得稍早,书店里还很安静。陈训延在预留的主位沙发上坐下,脊背挺直,目光扫过现场,又落回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卞云菲能感觉到他的紧绷。她默默走到一旁,再次检查了准备好的资料和照片,确认无误。
受邀者陆续到来。多是些中年或更年长的面孔,气质沉静,彼此间低声寒暄,目光不时好奇地投向坐在主位、沉默不语的陈训延。李编辑热情地招呼着众人,将陈训延介绍给几位初次见面的评论家。陈训延起身,握手,简短致意,礼节周全,但话依旧很少,表情也控制得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
沙龙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评论家主持开场。他简要介绍了陈训延的创作历程和《荒原回声》的出版背景,然后便将话语权交给了陈训延。
陈训延站起身,走到圆圈中央稍前的位置。他没有拿讲稿,只是微微清了清嗓子,目光平静地掠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那一刻,卞云菲忽然觉得,那个在书房里暴躁、孤僻、时常陷入自我怀疑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沉稳、清晰、对自己作品拥有绝对掌控力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