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丫头,还疼吗(7)(1/2)
卞云菲的动作停住,握着微凉的笔身,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站起身,看向他的背影。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剪影,那身影立在渐浓的暮色里,孤独得像一座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礁石。
“没有。”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我觉得……您只是太想把心里的东西,准确地拿出来。这很难。”
陈训延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依然没有回头。
“准确?”他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枚苦果,“有时候,你越是想准确,它离你越远。你抓不住它,它就在你脑子里,像水银,像鬼火,你看得见,甚至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和形状,可等你提起笔,它就散了,变成了别的东西,平庸的、虚假的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喃喃自语,“也许我根本就抓不住它。也许那些我以为看见的、感觉到的,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是卞云菲第一次听到他如此直接地表达对自身能力的怀疑,甚至是对所追寻之物的真实性的怀疑。这种深层的、啃噬性的不确定,远比单纯的烦躁暴怒更让她心惊。她忽然想起韩老的话,“让摩擦的痕迹露出来,反而是一种更深刻的真实”。此刻陈训延身上露出的,是否就是这种与虚无摩擦后,留下的近乎绝望的痕迹?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安慰。任何轻飘飘的“您写得很好”或者“别着急”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她沉默了片刻,只是说:“陈老师,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张姨炖了汤,在厨房温着。”
陈训延没有回应。他依旧望着窗外,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着千钧的重量。“收拾完了,你就先回去吧。今天不用弄了。”
“那这些稿纸……”卞云菲看着手里整理好的、皱巴巴的纸页。
“放着吧。”他顿了顿,“明天……再说。”
卞云菲将整理好的稿纸小心地放在书桌一角,又把烟灰缸清理干净放回原位。做完这些,她拿起自己的背包,走到门口。
“陈老师,那我先走了。您……记得吃饭。”
陈训延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走出书房,带上门,隔绝了里面那片沉重的阴郁。卞云菲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感觉胸腔里那股窒闷感稍稍缓解。楼下传来张姨收拾碗碟的轻微声响,还有电视机里模糊的新闻播报声。这栋房子其他角落的生活气息,此刻显得如此稀薄而遥远,无法渗透进二楼那个被孤独和创作痛苦占据的堡垒。
她慢慢走下楼梯,没有惊动张姨,轻轻离开了洋房。
外面开始飘起了细小的、冰冷的雨夹雪,打在脸上生疼。她没有带伞,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公交车站。冰冷的雨水混着雪粒钻进脖颈,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眼前反复出现陈训延扫落桌面时那一瞬间爆发的绝望,和他立在窗前那个孤独到令人心碎的背影。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所接触的,不仅仅是一个性格孤僻难搞的作家,更是一个在精神的悬崖边缘独自跋涉、时刻可能与内心深渊对视的灵魂。他的暴躁、他的冷漠、他的偏执,或许都是对抗那种虚无和坠落感的笨拙方式。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在她心里翻腾。有同情,有敬畏,还有一种隐约的、她自己都不敢仔细分辨的牵念。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担心,在这样寒冷阴郁的夜晚,他一个人在那间空旷的书房里,面对着未完成的稿纸和一地狼藉(即使她已经收拾过),会是什么样子?他会喝那碗汤吗?他会继续抽烟,直到咳得更厉害吗?
接下来的几天,陈训延似乎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更像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麻木。他按时工作,话更少,烟抽得似乎也少了些,但眼神时常是放空的,仿佛魂灵的一部分已经飘离了躯体,只留下一个按部就班运作的壳子。卞云菲更加小心谨慎地处理着一切,连走路都下意识地踮起脚尖,生怕惊扰了他这份脆弱的平静。
周五下午,出版社送来了最终确认的封面设计稿和排版样书。厚重的、散发着新鲜油墨味道的样书放在陈训延面前时,他盯着那素雅的灰色封面上烫银的书名《荒原回声》,以及下方他名字的铅字,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悦,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如释重负。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封面上凸起的书名,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什么易碎品,或者,在确认其存在。
“放那儿吧。”他最终说,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了正在修改的稿纸,仿佛那本凝结了近一年心血、即将面世的书籍,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倒是卞云菲,看着那本样书,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慨。她见证了这个“孩子”从最混乱的胚胎状态,一路历经痛苦的孕育、挣扎、修改,直到此刻以如此庄重面貌呈现的整个过程。尽管她只参与了最边缘的辅助工作,但那种亲历感,依然让她心潮微澜。
周末,陈训延没有安排工作,但也没有出门。卞云菲按照他的指示,在家帮他整理一些旧信件和笔记,分门别类,准备归档。这些信件和笔记年代跨度很大,有些甚至是二十多年前的,纸张泛黄脆化,字迹也各式各样。整理起来需要极大的耐心。
下午三点多,她正在小心地将一些散页笔记用回形针别好,按照时间顺序放入文件夹,陈训延忽然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卞云菲,忽然问:
“会下围棋吗?”
卞云菲愕然抬头:“围棋?我……不会。”她只会一点最普通的五子棋。
陈训延似乎也没抱什么希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又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住,回过头:“想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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