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长驱直入境 分裂终显现(2/2)
九月初十,海牙,某商人宅邸密室
低地国家,尼德兰联省共和国,阿姆斯特丹的喧嚣与海牙的官僚气息之下,暗流同样汹涌。在一座位于运河畔、外表毫不显眼的商人宅邸深处,尼德兰执政威廉三世的某位心腹密使,正与两名来自泽兰省和荷兰省的富商代表进行着一场不能见光的会谈。这两名富商,背后是尼德兰东印度公司残存势力和一批与远东贸易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大商人。
“……事实已经很清楚,” 其中一位泽兰商人,也是东印度公司的重要股东,脸色严峻,“我们在东方的据点、船队、积累了一百年的贸易网络,已经被明国人连根拔起。东印度公司事实上已经破产。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当初参与那场愚蠢的、针对明国的远征!”
“现在,明国人的舰队随时可能出现在须德海甚至斯海尔德河口!” 另一位荷兰商人接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恐惧,“我们的海军主力在之前与英国、法国的缠斗中损失不小,剩下的战舰,能挡住那些铁甲怪物吗?法兰西的今天,可能就是尼德兰的明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海牙听从了凡尔赛宫和维也纳的蛊惑!”
威廉三世的密使,一位神色精明的外交官,苦笑道:“先生们,指责过去无济于事。执政大人也深知局势危殆。但尼德兰是联省共和国,执政的决定需要议会的支持,而议会里……主战的声音依然不小,尤其是那些与英国、法国利益捆绑过深的人,以及那些将信仰置于国家存亡之上的人。”
“那就让他们去面对明国人的大炮!” 泽兰商人厉声道,“我们不能用整个尼德兰的未来,为他们的愚蠢和固执陪葬!执政大人必须拿出魄力!与明国人接触,试探他们的条件。他们不是宣称只追究‘主谋’吗?我们可以申明,尼德兰是被迫卷入,并提供……一些关于英国、法国甚至帝国动向的情报作为‘诚意’。我们必须自救!”
“这太危险了,一旦泄露……” 密使犹豫。
“不这样做更危险!”荷兰商人压低声音,“我们已经通过仍在远东活动的某些……隐秘渠道,间接接触到明国方面的一些边缘人物。传递出的信息是,明国人目前重点在法兰西,但对于‘识时务’、并能提供‘实质帮助’的势力,他们愿意区别对待。这是机会!也许,我们能挽救一些在远东的残余利益,甚至……在新的贸易格局中,抢先占据一席之地。毕竟,通商赚钱,才是尼德兰的根本!”
密使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尼德兰的独立与富庶建立在贸易之上,而如今,最大的贸易伙伴和最大的威胁,竟是同一对象。在亡国灭种的恐惧和巨大的利益诱惑(哪怕是残存利益)面前,所谓的联盟和信仰,显得如此苍白。
“此事……需极端机密。” 密使最终缓缓道,“我会将二位的……担忧和建议,转呈执政大人。或许……可以先通过第三方,进行一些非正式的、不留痕迹的试探。比如,在汉堡或哥本哈根的贸易圈里,总会有能接触到特别消息的人……”
背叛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行生长。在阿姆斯特丹的交易所,在海牙的议会走廊,关于“与东方接触”、“避免战火”的窃窃私语,正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大胆。低地国家的务实本性,在生存危机面前,开始压倒对旧联盟的虚幻忠诚。
九月十二,维也纳,霍夫堡宫会议室
与南法和尼德兰的隐秘背叛相比,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一世面临的,则是公开而丑陋的分裂。
霍夫堡宫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来自帝国主要诸侯——巴伐利亚、萨克森、汉诺威、普法尔茨、勃兰登堡-普鲁士、美因茨大主教等的代表,以及帝国军队的将领们,正围绕着一张长桌争吵,声音一个高过一个。皇帝本人面色铁青地坐在上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增援?拿什么增援?” 巴伐利亚选帝侯马克西米利安二世的代表,一位傲慢的伯爵,拍着桌子,“我巴伐利亚的军团需要防守与法国的边境,还要警惕瑞士的不稳定,哪里还有兵力去救援巴黎?更何况,法兰西自己一败涂地,我们去了,难道要陪着他们一起送死吗?”
“这是背弃盟约!无耻的懦弱!” 奥地利首席大臣,皇帝的心腹,怒斥道,“当初在维也纳,我们共同发誓对抗东方威胁!如今法兰西倒下,下一个就是我们!帝国将直接暴露在明国人的兵锋之下!”
“盟约?”萨克森选帝侯的代表冷笑,“盟约可没说要我们为了拯救那个傲慢的路易十四,把萨克森的军队填进明国人的火炮阵地!博斯平原的战报你们都看了!那不是战斗,是屠杀!我们的军队,去了又能改变什么?为维也纳的宫廷礼仪增加几分悲壮色彩吗?”
勃兰登堡-普鲁士的代表,一位神情冷峻的将军,沉声道:“诸位,争吵无益。现实是,明军势大,战术迥异,我军仓促赴援,胜算渺茫。当务之急,是立即加强帝国自身的防御,尤其是莱茵河沿线与波西米亚边境。应授权各邦,就地征募更多军队,加固要塞,囤积粮草。同时,或许……可以考虑通过外交渠道,与明国人接触,至少弄清楚他们的最终目标到底是什么,是否真的有意进犯帝国核心区域。”
“接触?和异教徒谈判?你想玷污帝国的荣耀吗?” 美因茨大主教代表,一位红衣主教,厉声反对。
“荣耀?在亡国灭种面前,荣耀值几个塔勒?” 汉诺威的代表讽刺道,“或许主教大人可以亲自率领您的教士团,用圣经去感化明国人的大炮?”
“你!”
会议彻底失控,变成了互相指责、推诿责任、地域攻击的闹剧。莱茵地区的诸侯担心明军攻破法国后顺势东进,要求东部和北部的诸侯出兵支援;东部和北部的诸侯则觉得西边战火尚远,不愿损耗自己的力量,更担心背后的瑞典、波兰乃至奥斯曼土耳其趁机发难。皇帝权威本就有限,此刻更无法统合这群各怀鬼胎的诸侯。
利奥波德一世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维系帝国表面的那层脆弱外壳,在明军施加的可怕压力下,正在“咔嚓”作响,绽开无数裂痕。所谓的“基督教世界联盟”,在明国人尚未真正兵临帝国城下时,便已从内部开始了崩溃。没有人再真心想着如何救援法国,如何共同抗敌,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想着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巨变中保全自己,甚至从中牟利。
“够了!”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声音沙哑而疲惫,“今日到此为止!各邦……各自加强戒备。援法之事……再议!散会!”
他率先离席,脚步有些踉跄。身后,争吵并未停息,反而更加激烈。联盟的裂痕,已从私下的抱怨和犹豫,变成了公开的撕扯与对抗。明军的兵锋还未指向维也纳,但神圣罗马帝国的团结,已先行一步,在猜忌、恐惧和自私的侵蚀下,分崩离析。偌大的帝国,在真正的风暴来临前,已然变成了一盘只顾自保、难以凝聚的散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