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雪域困骄兵 欧陆起惊澜 御前慑虏酋(2/2)
他刚刚收到了蒂雷纳用最快速度(仍然花了两个多月)送来的紧急军报。报告措辞谨慎,强调了极端天气和可怕的地形,但“进展迟缓”、“补给困难”、“非战斗减员严重”等字眼,依然刺痛了他的眼睛。而更让他心烦的是,同时从阿姆斯特丹和维也纳传来的、关于北海方向战事的模糊消息——似乎沙皇彼得也遇到了大麻烦,甚至可能有精锐部队遭受了重创。
“难道……那些关于明国人拥有恶魔般武器的传言……是真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路易十四的脑海中。他原本以为,凭借欧罗巴先进的军事技术和组织能力,足以碾压任何“落后”的文明。但现在,情况似乎正在失控。
他挥了挥手,招来心腹侍从,低声吩咐:“去请卢福瓦侯爵(战争部长)和柯尔贝尔先生到我的书房来。另外,让信使准备好,我要立刻给罗马和维也纳写信。”
盛宴还在继续,舞曲依然悠扬,但凡尔赛宫的心脏地带,已经感受到了来自东方的、刺骨的寒意。一场巨大的外交风暴和战略调整,正在这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悄然酝酿。欧洲大陆各国,从伦敦到维也纳,从马德里到柏林,无数双眼睛都紧盯着东方,猜测着、担忧着、也盘算着。如果法兰西和罗刹这两大巨头都在东方折戟,整个欧洲的权力格局,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同一时间,北海城,原沙皇御营,现明军中军大帐
与乌斯藏的风雪和凡尔赛宫的浮华截然不同,北海城的这顶巨大帐篷里,气氛凝重而肃杀。帐内燃着多个炭盆,驱散了北疆的严寒,但空气依然冰冷,混合着皮革、钢铁和墨汁的味道。
沙皇彼得一世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身上换上了一件干净的、但明显不合身的灰色棉袍,取代了被俘时那身破烂的军装。他脸上的稚气已被连日来的惊恐、屈辱和疲惫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装镇定的苍白。那双曾经野心勃勃的蓝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帐篷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入。彼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起头。
大明永历皇帝朱一明走了进来。他没有穿繁复的龙袍衮服,只是一身玄色绣金的箭袖常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腰束玉带,佩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步伐沉稳,目光平静,仿佛不是走进一座刚刚经历血战的边城军营,而是漫步在自家的御花园。
朱一明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随行的靖难候常延龄、肃纪卫都指挥使顾清风分立两侧。没有喧哗,没有呵斥,甚至没有多余的目光,但一股无形的、如同山岳般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帐篷。
彼得感到喉咙发干,他想站起来,想维持一位沙皇的尊严,但身体却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曾想象过无数次与东方皇帝会面的场景,或许是战场上刀兵相见,或许是谈判桌上唇枪舌剑,但从未想过,会是在如此境地下,以如此身份。
朱一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案几上的一份文书,似乎是刚刚送来的战报,低头浏览着。帐篷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难熬,彼得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良久,朱一明放下文书,抬起眼,目光第一次落在彼得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邃得如同寒潭,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深处。
“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罗曼诺夫。” 朱一明开口了,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俄语发音。
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你率二十万大军,侵我疆土,杀我子民,兵锋直指北海。” 朱一明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如今,胜负已分。你有什么想说的?”
彼得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强调罗刹帝国的强大,想诉说他对西方文明的向往和改革的决心,甚至想祈求活命……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带着颤音的回答:“成王败寇……朕……我无话可说。”
“成王败寇?” 朱一明微微挑眉,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你以为,这仅仅是军事上的胜负?”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篷一侧的巨大地图前。地图上,从北海到莫斯科,广袤的西伯利亚清晰在目,几条新标注的朱红色箭头,如同利剑,直指西方。
“你看到了铁路,看到了飞舟,看到了联发枪和炸药,就以为看到了大明的全部力量。” 朱一明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纵横交错的铁路线,“你以为,凭借勇气和人数,就能征服一个拥有完整工业体系、高效动员能力和先进战争理念的国家?”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彼得脸上,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教师审视蒙童般的意味:“你学习西欧,造船练兵,渴望出海口,想让罗刹成为欧洲强国。志向可嘉,但路径错了。”
“路径……错了?” 彼得下意识地重复,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不服。
“你只看到了船坚炮利,却没看到支撑船坚炮利的是什么。是炼钢厂的高炉,是机床厂的齿轮,是遍布全国的铁路网和电报线,是格物院里不计成本的投入,是千千万万识文断字、懂得操作复杂机械的工人和士兵。” 朱一明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你只想用罗刹的皮毛和木材去换西欧的枪炮,却没想过,为何别人能造,你不能造?你只想用农奴的血肉去填战争的沟壑,却没想过,为何我的士兵能为一个理念、为身后的家园死战到底,而你的士兵,却会在失败时成群地投降?”
彼得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这些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和困惑。他引以为傲的西化改革,在这位东方皇帝眼中,竟显得如此肤浅和……徒劳?
“陛下……” 彼得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他第一次用上了敬语,“罗刹……愿意认输,愿意赔偿……只求……”
“赔偿?” 朱一明打断了他,走回座位,“罗刹拿什么赔偿?是你们那片苦寒之地尚未开发的资源,还是你们那几百万农奴创造的、微乎其微的财富?”
他顿了顿,看着面如死灰的彼得,缓缓道:“朕今天见你,不是要听你求饶,也不是要羞辱你。而是要让你明白,你,以及你背后那些蠢蠢欲动的欧罗巴君主们,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帐篷外,隐约传来蒸汽机车汽笛的长鸣和部队调动的号令声,充满了力量与秩序感。而帐篷内,一片死寂。
朱一明最后看了彼得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海:“带下去,好生看管。”
两名高大的侍卫无声上前。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罗曼诺夫,这位年仅十六岁、曾梦想让俄罗斯走向海洋的沙皇,如同被抽走了脊梁一般,瘫软在椅子上,被侍卫架起,踉跄着带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朱一明走到帐门口,望着北海城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更远处黑暗的雪原,目光悠远。第一次谈话结束了,这仅仅是开始。如何处置这位被俘的沙皇,如何利用这场大胜彻底重塑东北亚乃至世界的格局,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布局。欧罗巴的惊澜已起,而大明这艘巨轮,正沿着自己设定的航线,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