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血城待援 炮火黎明(1/2)
腊月二十六,寅时三刻,乌斯藏,逻些城东墙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带着雪域高原刺骨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逻些城头。风停了,连经幡都无力地垂着,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远方黑暗中,那隐约传来的、金属摩擦冻土的“咔嚓”声,和压抑的呼吸。
杨嗣昌裹着一件破旧的狼皮大氅,靠在东墙一处被炮火熏黑的垛口后,花白的眉毛和胡须上结满了冰晶。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眠之夜。老猎人顿珠蜷缩在他脚边的阴影里,胸口缠着被血浸透的破布,气息微弱。年轻喇嘛多吉守在一旁,手中紧握着一把缺口的长刀,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多吉,”杨嗣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怕吗?”
多吉转过头,年轻的脸上沾满烟灰,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不怕,大人。顿珠大叔说,天快亮了,魔鬼见不得光。”
杨嗣昌望向东方,那里依旧一片漆黑。天快亮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城外蒂雷纳子爵的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联军,在过去三天里,用超过五十门重炮,将逻些城原本就不算坚固的夯土包砖城墙,轰开了至少七处缺口。守军和边民用血肉、门板、沙袋、乃至同袍的尸体,一次次堵上,又一次次被轰开。能战之士,已不足八千,人人带伤,箭矢将尽,火药用磬。
“大人,”一名满脸血污的传令兵匍匐着爬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西门……西门最大的缺口堵不住了!守在那里的三百康巴汉子,全……全战死了!法兰西人的蓝帽子兵,已经冲进来了!格桑千户正带着最后的人手在街口死战,请求增援!”
杨嗣昌身体微微一晃,闭上了眼睛。西门一破,敌军便可直插城市腹地,与东门、北门的敌人形成夹击。逻些,真的要守不住了吗?
“大人,我去!” 多吉猛地站起身,虽然踉跄了一下,但眼神决绝,“我带白居寺的师兄弟们去!”
“还有我!” 旁边又站起几个伤痕累累的边民猎手和僧兵,“跟红毛鬼拼了!”
杨嗣昌睁开眼,看着这些在绝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的汉子,眼眶发热。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装饰意义大于实战的御赐宝剑,剑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光。
“不,你们不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坚定,“格桑那里,是弃子。我们要守的,是这里。”
他指向脚下这段东城墙,也是城墙保存相对最完整的一段。
“传令,”杨嗣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士兵耳中,“放弃所有外围街巷,放弃西门、北门!所有还能动的人,全部集中到东门区域,依托大昭寺、驻藏大臣衙门、以及这段城墙,构筑最后的核心阵地!告诉全城百姓,愿意战的,拿起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来东门!不愿战或不能战的……各自寻生路吧。”
这是要收缩防线,做最后一搏,也是变相放弃了大部分城区和来不及撤退的伤员百姓。命令残酷,却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拖延时间的办法。
“多吉,你带人,去把大昭寺、小昭寺、各主要寺庙仓库里,所有的酥油、菜油、布匹、经卷,只要是能烧的,全给本官搬出来!堆在通往东门的各条主要街道上!” 杨嗣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蒂雷纳想进来,就得先穿过一片火海!”
“顿珠,”他又看向气息奄奄的老猎人,“你的兄弟们,还有多少能用得了弓箭,认得清要害的?”
顿珠艰难地睁开眼,咧了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三十七个……眼神还好使的老家伙。”
“好!”杨嗣昌蹲下身,用力拍了拍顿珠的肩膀,“带他们上房,上墙头,找最隐蔽的地方藏好。不要射小兵,专找那些戴羽毛帽子、挂绶带、骑大马的军官!射喉咙,射眼睛!射倒一个,比杀十个兵还有用!”
他又看向其他将领:“把剩下的火药,全做成‘万人敌’!没有铁壳,就用陶罐,用水囊!每个街口,每栋还能守住的房子,都给本官放上!等敌人进来,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步步惊雷!”
一道道命令带着赴死的决绝传达下去。残存的守军和边民默默行动起来,没有人哭泣,没有人抱怨,只有一种麻木而坚定的执行力。他们开始拆毁房屋制造障碍,搬运引火之物,布置最后的陷阱。大昭寺的喇嘛们抬出了一尊尊小型的佛像和法器,放在阵前,低声诵经,为即将到来的血战,也为即将逝去的生命超度。
东方天际,依旧没有一丝光亮。但逻些城东,这座雪域圣城最后的核心堡垒,已经如同一只蜷缩起来、浑身尖刺的困兽,龇出了染血的獠牙,准备在黑暗中,进行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撕咬。
蒂雷纳子爵,想拿下逻些,就拿你最精锐的部队,最宝贵的鲜血,来填吧!
同一时刻,色楞格河防线,废弃矿坑阵地
张小乙从短暂的、充斥着炮火和惨叫的噩梦中惊醒,猛地抓起手边的步枪。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发现自己还在矿坑深处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外面天光未亮,只有零星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冷枪声和压抑的呜咽风声。
自从十一号堡垒失守,撤到这处依托废弃矿坑构筑的第二道防线,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罗刹人那十万“偏师”并没有因为主力去攻北海而放松压力,反而像是要证明自己一样,进攻更加疯狂。防线在不断地被压缩,伤亡在不断地增加。张小乙所在的这个矿坑阵地,原本有近百人,现在能喘气的,包括他自己,只剩下二十三个。赵老兵在昨天下午的一次反冲击中,用胸口堵住了一个冒烟的“铁西瓜”,和三个罗刹兵同归于尽了。
张小乙摸索着爬出角落,矿坑深处弥漫着血腥、汗臭和伤口溃烂的混合气味。他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有的在默默检查所剩无几的弹药,有的在就着雪水啃着黑硬的饼子,眼神空洞。
“小乙哥,你醒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那个之前哭过的新兵蛋子,名叫铁蛋,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但眼睛还亮着。
“嗯。” 张小乙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饼,掰开,递给铁蛋一块。铁蛋没客气,接过来狼吞虎咽。
“小乙哥,你说……北海那边,怎么样了?援军……真的会来吗?” 铁蛋咽下饼子,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希冀,也藏着恐惧。
张小乙沉默了一下,望向矿坑外那片铅灰色的、毫无生气的天空。他想起昨天半夜,那隐隐传来的、仿佛地底闷雷的声音,还有北方天际那诡异的闪光。孙瘸子当时激动地说是“大援兵”的动静,可等到天亮,什么都没有改变。罗刹人的炮击和进攻依旧。
“会来的。” 张小乙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肯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朝廷不会忘了咱们。陈国公、陈都督他们在北海顶着,咱们在这儿也得顶着。多顶一会儿,援军就离近一会儿。”
他握紧了冰冷的枪管,望向矿坑入口那被曙光微微映亮的轮廓。今天,罗刹人又会从哪个方向攻过来?他们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还能喘气,手里还有家伙,就不能后退。后面,是家乡。
同一时刻,北海城,钟楼废墟
黑暗如同粘稠的血浆,包裹着每一寸废墟。血腥味、焦糊味、排泄物的恶臭,混合着冻土的寒气,钻入鼻息,令人作呕。陈镇岳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他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右腿的疼痛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把崩了刃的罗刹弯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冻成了黑红色的冰。
昨夜那场基于“地动”和“异光”的误判反冲锋,确实暂时将围攻钟楼的数百敌军击退,甚至让他们趁乱夺取了钟楼旁的两座半塌院落,获得了一点可怜的喘息空间。但代价是,跟他冲出来的五十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足二十。而且,他们也被彻底困死在了这方圆不足百丈的绝地之中。
更大的危机来自精神层面。天亮了——或者说,东方的天空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铅灰色的光,勉强能让人看清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昨夜那带来希望的“异象”没有再现,远处也没有传来期待的援军炮声或号角。只有敌人重新调集兵力、整顿队形的嘈杂声,以及更让人绝望的——沉重物体拖拽地面的“隆隆”声,正向这边靠近。
“是炮……” 一个耳朵贴在冰冷地面上的老兵嘶哑道,“他们在把大口径的臼炮往前推……想直接轰平这里。”
陈镇岳没有回应。他知道老兵说得对。沙皇已经失去了耐心,不再追求占领,而是要彻底抹平这座城里任何还在抵抗的据点。用重炮将这片废墟连同里面的守军,一起从地图上抹掉。
“都督,咱们……” 一个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的把总凑过来,眼神灰败。
“咱们什么?” 陈镇岳打断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士兵扶住。他拄着弯刀,目光扫过周围这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依然紧握武器的部下,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深处,还有一种不肯熄灭的东西。
“咱们是北海都督府的兵!” 陈镇岳的声音嘶哑,却努力挺直脊梁,“咱们身后,是内城,是陈国公,是还没失陷的街区,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咱们多钉在这里一刻,内城的兄弟就能多准备一刻,百姓就能多一分活的希望!”
他顿了顿,指向东方那丝微光:“看,天快亮了。陛下的援军说到就到!就算……就算咱们等不到了,那又如何?”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受伤的狼在嗥叫:“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可今天,咱们就是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让后来人知道,北海城的骨头,是铁打的!是砸不碎,啃不烂的!”
“把剩下的‘铁西瓜’,全给我埋在路口,墙根下!枪里还有子弹的,留给最有价值的目标!没有子弹的,检查刺刀,捡起砖头!等炮停了,敌人上来了,咱们……”
陈镇岳举起崩口的弯刀,刀尖指向废墟外影影绰绰的敌军身影,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跟红毛鬼,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绝境中的怒吼,悲壮而决绝,在这片染血的废墟上空回荡,压过了敌人拖拽火炮的噪音。
似乎是被这怒吼激怒,也似乎是火炮已经就位,废墟外猛然响起军官尖锐的号令!
紧接着,是重物划破空气的凄厉呼啸!
“炮击!隐蔽——!!!”
最后的十几人扑向残存的掩体。下一刻,地动山摇!数发巨大的臼炮炮弹,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地砸进了这片狭小的区域!
“轰隆——!!!”
同一时刻,北海城外,沙皇御营
彼得一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高木台上,身上昂贵的貂皮大氅沾染了晨霜和尘土。他年轻的脸庞因为连日的焦虑、愤怒和罕见的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在晨曦微光中露出残破轮廓的巨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