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铁轨碾冰河,血城待龙旗(2/2)
“好!”陈镇岳握紧了铁西瓜,望向钟楼外影影绰绰、正在小心翼翼围上来的敌军身影,“咱们就在这钟楼下,再请一波红毛鬼上路!到了阎王那儿,咱们接着杀!”
“杀!”
怒吼声惊动了外面的敌军,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进攻的脚步迟疑了。
就在陈镇岳和残存的士兵们握紧“铁西瓜”,准备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混杂在风中和近在咫尺的喊杀声中,隐隐传来。
那声音不同于炮弹的爆炸,更沉闷,更持久,带着一种令大地都微微震颤的韵律,仿佛有巨大的铁轮正在碾压遥远的地平线。
“听!” 一个耳朵贴地的伤兵突然抬起头,嘶声喊道:“地底下……地底下有动静!”
陈镇岳猛地一怔,下意识地侧耳倾听。周围的士兵们也暂时忘记了眼前的敌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轰隆隆……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清晰,并非来自他们期待的东南方向,而是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地底!甚至连他们脚下的钟楼废墟,都开始有细小的沙砾簌簌落下。
“是……是地震?” 王环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北方、东北方,甚至西北方——敌军阵营后方的夜空尽头,突然亮起了好几处诡异的、持续不断的闪光!那不是炮火一闪即逝的亮光,而是如同巨兽睁开的眼睛,稳定地照亮了一小片天空,光芒惨白刺眼,将天际线的轮廓映照得狰狞毕露!
“老天爷……那是什么?” 士兵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远方那超乎理解的景象。
紧接着,一阵低沉、雄浑、非人非兽的长鸣声,如同受伤的洪荒巨兽的咆哮,借助风势,断断续续地卷过战场!这声音压过了短暂的爆炸和喊杀,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敌军进攻的步伐明显一滞,不少罗刹兵也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陈镇岳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地动山摇、异光乍现、怪声长鸣……这绝不是寻常现象!难道是……难道是格物院那传说中的、陛下提过的、能引动地火的“惊雷”新法?还是说,朝廷派出的奇兵,已经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攻击敌人的后方?
无论那是什么,这异象发生在敌军身后!这是机会!
求生的本能和将领的决断让他瞬间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他猛地站直身体,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铁西瓜”高高举起,指向那些因为异象而惊慌失措的敌军,用撕裂般的声音狂吼:
“弟兄们!看!北方!是我们的援军!朝廷的新兵器到了!他们在抄罗刹鬼的后路!天佑大明!跟老子杀出去——!!”
“杀——!!!”
绝境中的守军,在这匪夷所思的“天象”和主帅决绝的呼喊激励下,原本枯竭的体力仿佛被重新注入了一股狂热的力量!他们不再去想同归于尽,求生的欲望和反击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几十个血人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嚎叫着,挥舞着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向着陷入短暂混乱的敌军,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钟楼上的龙旗,在骤然猛烈的、夹杂着远方轰鸣的寒风中,猎猎狂舞!
这场突如其来的反冲锋,确实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或许真的暂时击退了当面的小股敌军,为陈镇岳等人争取到了喘息之机,退守到更核心的阵地。而远方的异响和光芒渐渐平息,留给所有人一个巨大的谜团——那究竟是自然的巧合,是格物院秘密武器的试验,还是真正援军到来的前兆?但无论如何,这“误判”的一线希望,支撑他们度过了这个最危险的夜晚,等来了真正的黎明
同一夜,疾驰的“龙吟”号御驾军列上
车厢在铁轨上规律地晃动,汽笛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拉响,提醒前方清道。车厢内,鲸烛灯光明亮,朱一明却毫无睡意。他站在车窗前,凝视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被黑暗笼罩的北方原野。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离开北京已经两天一夜了。火车以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极限速度,沿着京张-张库铁路(经张家口至库伦,即乌兰巴托,此为虚构的北疆铁路干线)向北狂奔。沿途所有车站早已清空,一切为这列以及后面浩荡的军列让路。但朱一明依旧觉得太慢,太慢了。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北海城可能正在发生的惨状。巷战、围城、断粮、绝援……陈永邦、陈镇岳,还有那八万将士,数十万百姓,他们在用怎样的意志坚持?沙皇的二十万大军,又会如何疯狂地进攻?
现代人的灵魂让他对时间极度敏感。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在围城战中,都可能意味着成百上千条生命的消逝。他带来的十五万虎卫军固然是精锐,可如果赶到时北海已破,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陛下,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进点参汤吧。” 王承恩捧着食盘,小心翼翼。
朱一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到哪儿了?”
“回皇爷,刚过宣化。按这个速度,最迟明日(腊月二十六)午时,前锋可抵张家口。但自张家口往北,铁路虽通库伦,然北海支线最后百里,前日急报被敌军游骑破坏多处,工兵正在冒死抢修,恐需半日……”
“半日……”朱一明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心头像被火灼烧。北海城还能不能撑过半日?他猛地转身,走到车厢内悬挂的巨幅北海地区地图前。地图上,代表敌军的蓝色箭头密密麻麻包围着北海,代表色楞格河防线的红色标记多处黯淡。
“飞舟!今日的飞舟侦察报告呢?” 他厉声问。
肃纪卫北镇抚使亲自在列车上当值,立刻呈上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陛下,一个时辰前,最后一波飞舟侦察回报。北海外城多处被破,巷战极为激烈,但核心区域龙旗仍在。色楞格河十一号等堡垒已失,残部退守二线。另……北海东南方向,我军飞舟队对敌外围重炮阵地及粮草囤积点实施了新式炸弹轰炸,效果显着,然敌军攻势未减。”
还在打!龙旗还在!朱一明心中稍定,但“巷战极为激烈”几个字,又让他心头沉重。那是绞肉机,每一刻都在放血。
“告诉飞舟队,不要吝啬炸弹!给朕炸!重点炸沙皇的大营,炸他的指挥所,炸他的炮兵!就算炸不死他,也要让他不得安宁!”朱一明咬牙切齿,“还有,北海城内,若有条件,空投一些‘惊雷’炸药包和药品进去!告诉陈永邦,朕就在路上,让他无论如何,再撑一天!就一天!”
“是!”
命令刚传出,车厢门被敲响,格物院随行的技术官员一脸兴奋地进来:“陛下!‘千里镜’三号试验机调试完毕,可以尝试连接了!”
“千里镜”?朱一明一怔,随即想起,这是格物院在电报和光学基础上,秘密研发的原始“传真”或“静态图像传输”装置,极其笨重复杂,尚在试验阶段,极不稳定。他原本没抱希望,此刻却如抓住救命稻草。
“快!立刻尝试连接北海都督府预留的接收机!朕要看到北海城现在的样子!” 朱一明急切道。
技术人员立刻忙碌起来。巨大的、布满线圈和玻璃镜片的笨重机器被推到车厢中央,蒸汽机驱动的发电机轰鸣着提供电力。经过近半个时辰令人焦躁的调试、呼叫、等待,机器上的化学感光板,终于在昏暗的灯光下,开始极为缓慢地、模糊地显现出一些深浅不一的轮廓。
那是一片废墟的影像,有燃烧的房屋,有断裂的墙壁,还有……一面竖立在残破建筑顶上、虽然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形状的明黄龙旗!而在龙旗下方,似乎有细小的人影在晃动。
图像极其模糊,断断续续,而且只有这一幅静态画面,不知道是多久前拍摄传输的。但对于朱一明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龙旗还在!阵地还在!人还在战斗!
一股热流涌上朱一明的眼眶,他死死盯着那模糊的画面,仿佛要将那面龙旗和一个军礼。
“陈永邦,陈镇岳,北海的将士们……朕,来了。再坚持一下,等朕带你们……杀出去!”
他转身,不再看那令人心焦的地图,而是望向车窗外无边的黑暗,以及黑暗尽头,那隐约已经开始泛起血光的北方天际线。汽笛长鸣,车轮滚滚,带着十五万铁甲,带着一个帝王的愤怒与承诺,向着那片血火地狱,义无反顾地冲去。
时间,在与死亡赛跑。而希望,正随着铁轨的延伸,一寸一寸,照亮北疆染血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