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铁壁血痕,惊雷初鸣(1/2)
腊月初四,色楞格河防线,黎明前的黑暗
张小乙是被冻醒的。不是寒风,是身下水泥碉堡传来的、渗入骨髓的冰冷。他蜷缩在射击孔下的背风处,身上裹着两层厚棉被,却依旧觉得寒气像针一样,顺着水泥地的缝隙往上钻。外面,风雪的呼啸声中,夹杂着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声响——那是金属摩擦冻土的声,间或还有低沉的号令,用的是他听不懂的卷舌音。
罗刹人又上来了。
他摸索着抓起靠在墙边的永历三十二式步枪,枪机已经冻得有些发涩。借着射击孔透进的、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他看见旁边的赵老兵正就着水壶,小口抿着烧刀子,脸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怕了?赵老兵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张小乙没吭声,只是用力摇了摇头,虽然知道对方可能看不见。他不是怕,是……一种被掏空了的麻木。从腊月初三敌军先锋抵达开始,这已经是第五个夜晚。罗刹人像不知疲倦的狼群,不分昼夜地轮番扑击。火炮轰,步兵冲,炸药炸,甚至驱使俘获的蒙古部落兵当肉盾。三号堡垒这段墙,已经修补了三次,墙下凝固的暗红色冰坨,一层叠着一层。
省着点喝,张小乙哑着嗓子说,就剩半壶了。
赵老兵嘿了一声,把水壶递过来:喝口,暖暖身子。天快亮了,罗刹鬼又要发疯。
张小乙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却也勾起了更深的疲惫。他想起三天前,那个被他刺刀捅穿喉咙的年轻哥萨克,蓝眼睛里凝固的惊恐和不解。那感觉,黏糊糊的,甩不掉。
看那边!观察哨突然低呼,声音带着颤。
张小乙和赵老兵同时凑到射击孔前。只见远处敌军阵地方向,数十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不是人,也不是马,是某种……木制的庞然大物,像移动的房子,
是……是攻城塔!赵老兵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连这玩意儿都造出来了!
那塔楼比堡垒的墙矮不了多少,外面覆盖着浸湿的生牛皮,显然是为了防火。塔身开有射孔,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身影。这样的攻城塔,至少有五座,正被缓缓推向防线。
发电报!快!李大山的吼声从下层传来,告诉都督!罗刹人用攻城器械了!是大型攻城塔!
碉堡底层的电报房立刻响起急促的声,将这要命的消息传向远在北海城的指挥部。
几乎是同时,罗刹军的炮火再次咆哮起来,这一次更加密集,重点轰击堡垒前方的壕沟和铁丝网,为攻城塔清理道路。炮弹爆炸的火光,映亮了攻城塔狰狞的轮廓,也映亮了塔下那些如同蚁群般蠕动的罗刹士兵。
所有人!上射击位!火箭准备!瞄准那些塔的底座打!李大山沿着狭窄的阶梯冲上墙头,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堡垒内顿时一片忙碌。士兵们各就各位,装填手将特制的、头部装有炸药包的火箭递给射手。这种由格物院紧急研发的破障火箭,射程不远,但威力巨大,本是用来对付坚固工事的,没想到先用在了这里。
张小乙深吸一口气,将火箭扛在肩上,冰冷的金属贴着脸颊。他透过简易瞄准具,死死盯住最近的那座攻城塔。塔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牛皮覆盖物上冻结的冰凌,和塔身射孔后面晃动的、戴着毛茸茸帽子的脑袋。
稳住……等再近点……赵老兵在一旁低声指导,手中的步枪已瞄准了塔下推车的敌军。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李大山一声令下,数支火箭同时喷出火焰和浓烟,拖着尾迹,直扑攻城塔底座。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一座攻城塔的轮子被炸碎,歪斜着停了下来;另一座塔身中弹,燃起大火,塔内的敌人惨叫着往下跳。但仍有三座塔,冒着烟火,继续顽强推进。
装弹!快!李大山红着眼吼道。
然而,罗刹人没有给他们第二次发射的机会。攻城塔抵近城墙,塔身正面的挡板轰然放下,重重砸在墙头,形成一道简陋的桥梁。无数身穿白色罩袍的罗刹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嚎叫着从塔内涌出,跳上墙头!
刺刀!肉搏!李大山拔出腰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墙头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刀锋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火枪近距离射击的爆鸣声混杂在一起。张小乙扔下打空了的火箭,捡起地上的步枪,装上刺刀,跟着赵老兵冲入战团。
一个高大的罗刹兵挥舞着弯刀向他劈来,张小乙下意识地挺枪格挡,虎口被震得发麻。赵老兵从侧面一枪托砸在那罗刹兵的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张小乙趁势一刺刀捅进对方小腹,温热的血喷溅出来,糊了他一脸。
他来不及恶心,又一个敌人扑上来。战斗的本能驱使着他格挡、突刺、闪避。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熟悉的同伴,也有狰狞的敌人。城墙狭窄,无处可退,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滑腻的肢体或冻硬的尸体。
就在防线岌岌可危时,天空传来一阵奇异的、越来越近的轰鸣声。
一架鲲鹏-丙型飞舟,如同巨大的怪鸟,冲破晨雾和硝烟,出现在战场上空。它飞得很低,几乎是擦着堡垒的尖顶掠过。吊舱底部打开,几个黑点呼啸着落下。
不是炸弹,是……罐子?
陶罐砸在拥挤的攻城塔和墙头敌军最密集的地方,碎裂开来,溅出粘稠的、刺鼻的黑色液体。
火油!有见识的老兵惊呼。
紧接着,飞舟上扔下几个点燃的万人敌。
轰——!
烈焰冲天而起!火油遇火即燃,瞬间将攻城塔和一段城墙化作火海。塔内的罗刹兵成了瓮中之鳖,惨嚎着被烈火吞噬。墙头上的敌军也陷入一片混乱,身上沾了火油的满地打滚。
这突如其来的空中火攻,瞬间扭转了局部战局。守军压力一轻,趁机反击,将残存的登城敌军赶了下去。
飞舟在空中盘旋一圈,投下最后一个挂着小小降落伞的包裹,然后拉起高度,向南方飞去。
包裹落在堡垒院内,李大山冲过去捡起,里面是一张纸条和几瓶伤药。纸条上只有潦草的一行字:北海飞舟一队即刻起,轮番支援各堡。坚持住,援兵在途。
李大山捏着纸条,望着飞舟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混杂着庆幸与疲惫的叹息。
张小乙瘫坐在墙根,看着眼前仍在燃烧的攻城塔残骸和满地的狼藉,浑身脱力。赵老兵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压缩干粮。
吃吧,小子。老兵的眼里布满血丝,却有种看透生死的平静,今天咱们又活下来了。
张小乙接过干粮,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他抬头望向北方,罗刹军的营火依旧连绵如星河。他知道,今天的击退,只是暂时的。更多的攻城塔,更多的敌军,还在后面。
这铁壁般的防线,每一寸都已被血浸透。而更严峻的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
同日辰时,北海城,都督府
陈永邦站在北海城都督府的露台上,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空。风卷着雪粒,打在他深蓝色的国公服上。
镇岳,色楞格河防线的战报到了吗?陈永邦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空问道。
回国公,刚送到。陈镇岳上前一步,递上电文,昨夜罗刹军用攻城塔强攻三号堡垒,被我军击退。毙敌约四百,我军阵亡五十七人,伤六十九人。堡垒墙体局部受损,但主体结构完好。
陈永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内。尽管局势危急,但一切井然有序。他接过陈镇岳递上的电文,快速浏览着昨夜战报。
飞舟队的支援很及时。陈镇岳补充道,若不是他们投下火油,三号堡垒可能已经失守。
陈永邦接过电文,快速浏览后脸色凝重:罗刹人连攻城塔都运来了,看来是铁了心要突破色楞格河防线。传我军令:色楞格河各堡垒守军轮换休整,伤兵立即后送。飞舟队增加侦察频次,重点监视敌军炮兵阵地。
陈镇岳躬身领命,随即迟疑道:国公,我军伤亡日益增加,是否向朝廷请求增派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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