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格物淬利刃,帝诏定乾坤(2/2)
苏秀秀已经七天没合眼了。
她的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奇怪的装置:铜制的蒸馏器、玻璃的冷凝管、铁铸的反应釜、木制的模具。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硫磺、硝石、油脂、酸液。
“娘娘,第七十三次试验。”一个年轻学士递过来一份记录,“新配方:硝七十五,硫十,木炭十五,外加百分之三的……您说的那个‘硝化甘油’。”
苏秀秀接过记录,快速浏览。她的手很稳,但眼下的乌青显示着极度的疲惫。永历三十五年的皇后,四十五岁,看起来像五十多岁。
“引爆测试结果?”
“在零下二十度环境下,用燧发机触发,成功率……百分之百。威力是标准糖粒火药的五点三倍。”学士的声音带着激动,“而且更稳定,在运输颠簸中不会自爆。”
苏秀秀长长舒了口气。
成了。
硝化甘油,这东西是陛下一年前和她探讨火药发展的时候提出的设想,只是给了个大概的比例,经过格物院一年多的实验。
现在,终于成了。
“命名了吗?”她问。
学士们面面相觑。一个白发老学士躬身道:“此药乃娘娘所创,请娘娘赐名。”
苏秀秀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格物院。飞舟工棚里,工匠们正在给新气囊蒙布;火炮试验场,炮手在测试新型炮闩;电报房里,滴滴声不绝于耳。
“叫……‘惊雷’吧。”她轻声说,“希望它像惊雷一样,在敌人头顶炸响。”
“惊雷药!好名字!”
学士们兴奋地记录。有了这种新炸药,炮弹威力能增五倍,地雷能炸更宽的坑,飞舟投下的炸弹能造成更大杀伤。
“量产需要多久?”苏秀秀问。
“硝化甘油的制取还很慢,一天最多产十斤。”老学士为难地说,“如果要供应四十万大军……”
“那就改进工艺,增加人手。”苏秀秀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格物院所有化学学士,全部转到‘惊雷’项目。需要什么材料,写单子,我去找户部、工部调。一个月内,我要日产五百斤。”
“五百斤?!”老学士倒吸一口凉气,“那需要至少三百个反应釜,五千斤浓酸,还要……”
“去做。”苏秀秀打断他,“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是拼命的时候。罗刹人的大军已经到色楞格河了,我们的将士在用血守防线。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手里有更好的武器,能少流点血,多杀点敌。”
学士们肃然,躬身:“臣等遵命!”
苏秀秀走出实验室,来到隔壁的飞舟设计坊。这里更忙,几十个工匠围着三艘正在建造的“鲲鹏-丁型”飞舟忙碌。新气囊已经蒙好,是灰绿色的涂胶丝绸,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娘娘,”飞舟司主事杨文渊迎上来,眼里全是血丝,“丁型首舰‘震雷号’,明日可进行首飞测试。按您的要求,加装了轰炸舱挂架,可挂载八百斤炸弹。另外,我们在吊舱底部开了投弹口,装了机械投掷装置,误差可控制在十丈内。”
苏秀秀点头,走到飞舟旁,伸手抚摸冰冷的铝制吊舱。舱壁上,工匠正在喷涂徽记:交叉的剑与圆规,
“杨主事,”她忽然问,“你说,飞舟能改变战争吗?”
杨文渊愣了愣,谨慎回答:“臣以为,能。从前打仗,靠的是眼睛看,耳朵听。现在有了飞舟,我们能飞到天上看,看到几十里外的敌军动向。有了电报,我们能瞬间把情报传回来。这是……这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还不够。”苏秀秀摇头,“光是看,不够。要能打,要能炸,要能让敌人听见飞舟的声音就发抖,看见飞舟的影子就逃跑。”
她转身,看着杨文渊:“我要你在三个月内,造出至少五十艘丁型飞舟。不是侦察型,是轰炸型。每艘要能载一吨炸弹,飞行八百里。能办到吗?”
杨文渊张了张嘴。三个月,五十艘,这几乎是现有产能的十倍。但看着皇后眼中的决绝,他咬牙躬身:“臣……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苏秀秀的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杨主事,你知道北海的将士,现在在用什么守防线吗?”
“水泥堡垒,后装枪,火炮……”
“还有命。”苏秀秀打断他,“他们在用命守。三百人守一个堡垒,面对八千敌军,死伤近四成。如果我们不能给他们更好的武器,他们就要用更多的命去填。”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陛下昨晚跟我说,这一仗,大明不能输。输了,我们这三十五年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铁路会被拆,飞舟会被毁,电报线会被剪断,格物院会被付之一炬。然后,欧罗巴人的马刀,会再次砍到长城脚下,就像三百年前的蒙古人,一百年前的清军一样。”
杨文渊浑身一震。
“所以,”苏秀秀最后说,“我们没有退路。格物院没有退路。你,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退路。我们造的每一样东西,飞的每艘飞舟,产的每斤炸药,都是在救命。救将士的命,救大明的命。”
她拍了拍杨文渊的肩,转身离开。
杨文渊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他猛地转身,对工匠们吼道:“都听见了吗?三个月,五十艘!从今天起,所有人,吃住在工棚!谁偷懒,谁喊累,滚出格物院!咱们造的,是救命的家伙!”
工棚里响起一片吼声:“遵命!”
锤击声,锯木声,金属碰撞声,骤然激烈了一倍。
十一月二十五,乾清宫
深夜,乾清宫西暖阁。
墙上的巨幅地图,已经贴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红色代表己方兵力部署,蓝色代表敌军,黄色代表补给线,黑色代表铁路。
朱一明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沓刚送来的奏报。
“山东报,已征新兵五万,正乘火车北上,预计腊月初十前抵宣府。”
“河南报,征四万,分三批,第一批已发。”
“湖广告,征六万,长江水师正调集运输船。”
“四川报,征三万,拟走川藏天路入乌斯藏,但天路部分路段结冰,工兵正在抢修。”
“两广报,征五万,已登船,经海路赴天津。”
“东宁陈永邦报,第二批援军一万五千人已抵天津,第三批十日后出发。郑成功水师三日前已从泉州开拔,赴马六甲。”
“朝鲜国王报,愿出兵两万,粮草自备,听候调遣。”
“安南郑主报,出兵一万,已从升龙出发,拟经广西入滇。”
“南洋诸藩联名奏,共出兵三万,战舰五十艘,正集结于满剌加。”
朱一明一页页翻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数字很壮观:各地报上来的新征兵额,已达三十万。加上原有的边军、京营、水师,以及藩国援军,总数超过五十万。
但问题也很多。
“李邦华。”他唤道。
“臣在。”老首辅从阴影中走出,同样一脸疲惫。
“粮草呢?五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要消耗多少?”
“按最低标准,每人日耗粮二斤,马日耗料十斤。五十万人,十万匹马,日耗粮一百四十万斤,月耗四千二百万斤。”李邦华对答如流,“户部已从江南、湖广调粮,首批五百万斤已发天津。但后续……需要时间。”
“时间。”朱一明重复这个词,“罗刹人不会给我们时间。顾清风。”
“臣在。”顾清风从另一侧走出。
“敌军动向?”
“最新飞舟侦察报,色楞格河北岸,敌军增至五万,正在伐木造攻城器械。但……”顾清风顿了顿,“在更东面的勒拿河方向,发现大队人马移动痕迹。看脚印和车辙,至少有三万人,正朝东南方向迂回。”
朱一明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勒拿河划向东南,最后停在一个位置——那里是色楞格河防线的侧后,距离北海城只有二百里。
“他们要绕道。”他沉声道,“正面佯攻,侧翼迂回,直扑北海。好计策。”
“臣已令北海加强东面警戒,并派飞舟重点侦察勒拿河一线。”顾清风说,“但那里荒无人烟,没有烽燧,没有哨所,飞舟侦察范围有限。”
朱一明沉默片刻,忽然问:“安德烈那个哥萨克,招了什么新东西没有?”
“招了。他说罗刹军中有一支‘雪橇部队’,用驯鹿拉雪橇,在雪原上日行百里。专门用于冬季长途奔袭。”
“雪橇……驯鹿……”朱一明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所以,他们真的打算在寒冬中,绕行千里,突袭北海。”
他走回御案,提笔,在一张空白折子上写下几行字:
“一、令陈镇岳,色楞格河防线留五万兵佯守,主力秘密东移,在北海以东一百里处设伏。具体位置,由飞舟侦察后定。”
“二、令格物院,紧急赶制‘雪地地雷’,布设于北海以东荒原。不求杀敌,但求迟滞。”
“三、令东宁军第三批,改在秦皇岛登陆,从陆路急行军北上,增援北海东线。”
“四、令肃纪卫,加强对蒙古部落监控。凡有与罗刹联络者,立斩。”
写完,他看向李邦华和顾清风:“还有何补充?”
李邦华沉吟道:“陛下,如此调动,色楞格河防线兵力空虚,若敌军察觉,强攻突破……”
“那就让他们攻。”朱一明冷笑,“色楞格河的堡垒,不是那么好攻的。就算攻破几座,也只是一条线。而我们要的,是在北海东面,吃掉他们这支迂回部队。三万精锐,如果全歼,罗刹人半年内缓不过劲来。”
顾清风眼中闪过精光:“陛下是要……诱敌深入,围而歼之?”
“不错。”朱一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罗刹人以为我们在色楞格河死守,却不知我们已经看穿他们的迂回之计。等他们的雪橇部队钻进口袋……”
他没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臣明白了。”顾清风躬身,“臣这就去安排。”
“李阁老,”朱一明转向老首辅,“粮草、军械、民夫,必须跟上。这一仗,拼的不光是勇气,更是后勤。铁路不能断,电报不能停,飞舟不能歇。”
“老臣,以性命担保。”李邦华深深一躬。
两人退出后,暖阁里只剩朱一明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呼啸而入,吹得地图哗哗作响。
窗外,北京城已陷入沉睡。但在这沉睡之下,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机器,正在全速运转。
从紫禁城到边疆,从朝堂到民间,从白发老将到热血少年,亿万人被卷入这场风暴。
而他,是这个帝国的掌舵者。
“四十五万对四十万……”他轻声自语,“不,是四十五万对五千万。罗刹人,你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皇帝,不是一个朝廷,是五千万不愿做奴隶的人。”
他关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只有地图上那些代表铁路的红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像血脉,像神经,像这个古老帝国重新勃发的心跳。
而在这心跳声中,战争的巨轮,正碾过永历三十五年的寒冬,朝着未知的春天,轰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