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天公不作美,雨季困顿(2/2)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因大雨有些混乱的工地,开始在新的指令下艰难地重新组织起来。数以千计的民夫被工头吆喝着,披上简陋的蓑衣或干脆淋着雨,开始挖掘排水沟,铺设垫脚的石块木板,抢运物料。号子声、铁锹与泥水的摩擦声、工头的吆喝声,混杂在哗哗的雨声中,构成一曲苦涩而顽强的劳动交响。
然而,困难接踵而至。排水沟挖了又堵,刚铺好的垫脚石很快被踩进泥里,沉重的木料、石料在泥泞中搬运效率极低,不时有人滑倒受伤。更糟糕的是,雨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时大时小,持续不断。到了午后,一些小河沟开始涨水,倒灌进工地低洼处,排水变得更加困难。
临时行辕内,气氛凝重。苏绣绣已换下湿衣,但发梢仍带着湿气。陈永邦、周道登、李铁柱等人聚在一起,个个面色沉重。
“娘娘,陈大人,” 周道登忧心忡忡地指着地图,“这雨看天色,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若是往年,这时节不该有如此连绵冬雨,恐是海气异常。咱们的工期……怕是要大大延误了。而且,物料损耗也在增加,石灰已损了近百斤,受潮的木料也有好几方。”
“工期延误尚在其次,” 李铁柱更关心技术问题,“关键是这地基。经雨水这一泡,原定的许多数据都得重新勘测评估。混凝土的浇筑和养护,在这种潮湿阴冷环境下,难度倍增。格物院在京郊试验的几种防雨防冻方案,在这种野外持续降雨面前,效果恐怕都要打折扣。”
陈永邦揉了揉眉心,他不仅要面对技术问题,还有更复杂的局面:“方才天津府衙来人禀报,周边一些村庄,因这场大雨,也出现了内涝,有民房受损。已有乡绅耆老,将此事与咱们修路‘动了土,惹了海龙王’的谣言联系起来,私下颇有怨言。虽然顾都督已派人监控,但若雨再下几日,灾情扩大,恐生事端。”
苏绣绣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的雨声如同永不停歇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她想起离京前皇帝的话:“此路之难,犹胜征东瀛十倍。会遇水,遇山,遇人心,遇天时。唯有遇山开山,遇水架桥,人心以利导,天时……则需未雨绸缪,逆天而行。” 当时只觉是激励,如今方知字字千钧。
“工期延误,已是定局。” 苏绣绣终于开口,声音冷静,“然,事在人为。有几件事,需即刻去办。”
“第一,李匠作,你立刻挑选最得力的工匠,成立‘雨天施工’专班。集中攻克几个难题:如何在持续降雨中有效排出基坑积水并保持坑壁稳定?混凝土的搅拌、浇筑、养护,在潮湿低温环境下,工艺如何调整?可否尝试在混凝土中加入防水材料(如她已知的桐油、明矾等想法)?哪怕是小规模试验,也要尽快找出可行之法!”
“第二,周侍郎,物料保障乃重中之重。除加强现有物料防护外,需即刻行文周边州县,乃至通过运河,从更远处调运干燥的石灰、木料,以备不时之需。价格可酌情上浮,但质量必须保证!此事你可与户部观礼官员协商,从‘特别岁计银’中紧急支取。”
“第三,陈大人,民情需安抚。可请天津府衙出面,以‘朝廷体恤民艰’为名,对周边受灾村庄给予一定钱粮赈济,并组织工地上暂时富余的民夫,协助疏浚村庄附近沟渠,防止灾情扩大。此举既可缓解民怨,亦可向百姓示好,分化谣言。同时,让咱们安排在民夫中的人,多说说朝廷赈灾的恩德,以及修路长远来看能带动地方、减少水患(通过排水系统规划)的好处。”
“第四,” 苏绣绣目光微冷,“这场雨,或许也能帮我们看清些东西。陈大人,可密令顾都督,借此混乱之机,暗中观察,有哪些人消极怠工,有哪些环节‘意外’频出,有哪些物料‘恰好’受损严重。或许,能揪出些平日里隐藏颇深的魑魅魍魉。”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皇后思路清晰,应对有条不紊,既有技术攻坚的锐气,又有统筹全局的沉稳,更有利用逆境反制暗处的谋略。
“臣等遵旨!” 陈永邦等人齐声应道,心中的焦灼彷徨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具体的任务和方向。
接下来的几日,津门工地在大雨中艰难运转。排水沟挖了又挖,防雨棚搭了又搭,受潮的物料被抢救出来晾晒或处理,新的干燥物料在泥泞的道路上蹒跚运入。李铁柱带着工匠们,在临时搭建的雨棚下,点着炭火,反复试验着不同配比、不同养护方式下的混凝土试块,记录着它们在潮湿环境下的强度变化。民夫们虽然疲惫怨言,但在实在的工钱、饭食以及偶尔的姜汤驱寒之下,加上“朝廷赈灾”消息的传播,情绪总体还算稳定。
顾清风则如同隐藏在雨幕中的猎手,冷眼观察。果然,他发现有几个工头在调度民夫时“忙中出错”,将本该用于抢运干燥木料的人手,调去搬运已被雨淋透的砂石;又发现两处石灰堆的防雨油布,在夜间“意外”被风掀起大半,导致大量石灰受潮报废。顺着这些线索,几条隐藏的“线”逐渐浮出水面,与通州、与某些漕运背景的商户隐隐关联。
二月十五,雨势终于稍歇,转为连绵的阴雨。但天空依旧阴沉,仿佛蓄着更多的雨水。工地已是一片泽国,大部分工作面陷入停滞。然而,在泥泞与阴冷中,一种更加扎实、顽强的力量,正在悄然滋生。技术难题在一次次失败中逼近答案,内部蛀虫在雨水的冲刷下逐渐显露,而从上到下的每一个人,都在这场“天公不作美”的困顿中,更加真切地体会到,所谓“龙脉初动”,绝非一路坦途,而是要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漫长征程。雨水浸泡着土地,也淬炼着决心。津北铁路的第一课,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