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焚刀铸犁,百工转业(2/2)
那 剪 刃 线 条 流 畅, 刃 口 在 光 线 下 泛 着 一 层 均 匀 的 青 黑 色 光 泽, 显 然 经 过 了 精 心 的 热 处 理。
明 人 老 匠 拿 过 桑 剪, 用 手 指 试 了 试 刃 口, 又 用 力 开 合 了 几 下, 点 了 点 头: “ 不 错。 刃 口 均 匀, 硬 而 不 脆, 弹 性 也 好。 你 …… 以 前 是 打 刀 的 ?”
橘 右 京 默 然 点 头。
“ 难 怪。” 老 匠 将 桑 剪 还 给 他, “ 这 手 艺, 打 农 具 确 实 屈 才 了。 不 过, 刀 剑 是 杀 人 的 凶 器, 农 具 却 是 活 人 的 根 本。 用 你 这 手 艺 打 出 来 的 好 农 具, 能 让 多 少 人 吃 饱 饭, 能 开 出 多 少 荒 地 ? 这 功 德, 比 你 打 一 百 把 名 刀 都 大。”
老 匠 的 话 很 朴 实, 却 像 一 记 重 锤, 敲 在 了 橘 右 京 的 心 头。
他 低 头 看 着 手 中 这 把 与 以 往 作 品 截 然 不 同 的 铁 器, 心 中 百 味 杂 陈。
是 啊, 他 打 了 一 辈 子 刀, 那 些 刀 最 终 去 了 哪 里? 成 了 武 士 腰 间 的 装 饰, 成 了 战 场 上 砍 杀 同 类 的 凶 器。 他 的 技 艺 越 高, 打 出 的 刀 越 利, 造 成 的 杀 戮 是 否 也 就 越 多 ?
而 手 中 这 把 看 似 粗 陋 的 桑 剪, 却 能 剪 出 更 多 的 桑 叶, 养 活 更 多 的 蚕, 织 出 更 多 的 布 ……
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微 妙 的 感 受, 在 他 心 中 悄 然 生 根。
从 那 天 起, 橘 右 京 不 再 抵 触。 他 甚 至 开 始 主 动 钻 研 各 种 农 具 的 打 造 方 法, 将 自 己 锻 刀 的 一 些 技 巧 和 理 念, 融 入 到 农 具 的 锻 造 中。
他 打 出 的 犁 头 更 加 锋 利 耐 用, 能 轻 易 破 开 坚 硬 的 土 地; 他 打 出 的 锄 头 重 量 分 布 均 匀, 使 用 起 来 更 省 力; 而 他 打 出 的 “ 天 下 第 一 剪”, 更 是 成 了 附 近 桑 农 争 相 购 买 的 抢 手 货。
渐 渐 地, “ 橘 氏 农 具” 的 名 声, 取 代 了 过 去 的 “ 橘 氏 刀”, 在 江户 附 近 传 播 开 来。
越 来 越 多 的 刀 匠, 在 生 存 的 压 力 和 橘 右 京 的 示 范 下, 开 始 接 受 现 实, 转 而 钻 研 农 具 和 日 用 铁 器 的 制 作。 一 些 手 艺 精 湛 的, 甚 至 被 选 拔 出 来, 参 与 到 官 方 组 织 的 新 式 农 具 研 发 中。
杀 人 的 手 艺, 就 这 样, 在 不 知 不 觉 中, 转 变 为 活 人 的 技 艺。
越后国,新开垦的荒地与 东京 刀 匠 们 的 转 变 相 呼 应 的, 是 东 瀛 各 地 如 火 如 荼 的 开 荒 运 动。
在 越 后 国 一 处 刚 刚 从 豪 族 手 中 没 收、 重 新 分 配 给 无 地 农 民 的 荒 地 上, 数 十 名 农 民 正 在 官 府 胥 吏 的 指 导 下, 使 用 着 新 发 下 来 的 铁 制 农 具, 热 火 朝 天 地 开 垦 着 土 地。
“ 大 家 加 把 劲 ! 朝 廷 有 令, 新 开 垦 的 荒 地, 三 年 内 免 征 赋 税 ! 开 出 来 的 地, 就 是 你 们 自 己 的 !” 一 名 胥 吏 站 在 田 埂 上, 大 声 鼓 劲。
农 民 们 的 脸 上 虽 然 挂 着 汗 水, 但 眼 中 却 充 满 了 前 所 未 有 的 希 望 和 干 劲。
以 往, 他 们 是 豪 族 的 附 庸, 辛 苦 一 年, 大 部 分 收 成 都 要 作 为 年 贡 上 缴, 自 己 只 能 勉 强 果 腹。 而 现 在, 只 要 肯 出 力 气, 就 能 拥 有 属 于 自 己 的 土 地, 而 且 三 年 不 用 交 税 !
更 何 况, 手 中 这 些 崭 新 的、 锋 利 的 铁 制 农 具, 大 大 提 高 了 他 们 开 荒 的 效 率。 以 往 用 木 石 农 具 需 要 数 天 才 能 开 出 一 小 片 的 荒 地, 现 在 用 这 铁 犁, 一 天 就 能 开 出 一 大 片。
“ 这 犁 真 好 用 啊 ! 一 下 子 就 能 掘 进 去 那 么 深 !” 一 名 老 农 扶 着 犁, 惊 叹 地 对 身 旁 的 儿 子 说 道。
“ 听 说 是 用 以 前 武 士 老 爷 们 的 刀 熔 了 重 新 打 的。” 儿 子 喘 着 气 答 道, 脸 上 却 带 着 笑, “ 武 士 老 爷 们 用 它 们 打 打 杀 杀, 现 在 倒 是 便 宜 了 咱 们, 用 来 开 地 种 粮。”
“ 可 不 是 嘛 !” 老 农 也 笑 了, “ 这 才 是 正 道 ! 刀 剑 能 让 人 吃 饱 饭 吗 ? 还 得 是 这 犁 头, 这 锄 头 !”
类 似 的 对 话 和 场 景, 在 东 瀛 各 地 不 断 上 演。
焚 刀 铸 犁, 不 仅 是 物 质 上 的 转 化, 更 是 一 种 深 刻 的 社 会 变 革 和 思 想 转 变。
它 宣 告 了 一 个 尚 武 嗜 杀 的 旧 时 代 的 终 结, 也 预 示 着 一 个 以 农 为 本、 安 居 乐 业 的 新 时 代 的 开 始。
永 历 二 十 五 年 冬, 十 一 月 初。
站 在 即 将 奠 基 的 东 京 皇 城 工 地 旁 的 高 台 上, 永 历 帝 接 到 了 来 自 各 地 的 奏 报。
“ 陛 下, 截 至 十 月 底, 东 宁 全 境 已 收 缴 各 类 刀 剑 兵 器 共 计 一 百 二 十 万 余 件, 熔 铸 各 类 农 具 三 十 万 件, 已 分 发 各 地。” 陈 永 邦 禀 报 道, “ 各 地 刀 匠 已 基 本 安 置 妥 当, 转 为 官 营 匠 户, 专 事 农 具 及 日 用 铁 器 制 造。”
“ 另, 自 ‘ 垦 荒 令’ 和 ‘ 农 具 下 发’ 以 来, 东 宁 各 地 新 垦 荒 地 已 达 一 百 五 十 万 亩。 明 年 春 耕 之 后, 粮 食 产 量 必 有 大 幅 增 长。” 刘 文 秀 补 充 道。
永 历 帝 点 了 点 头, 目 光 投 向 远 处 忙 碌 的 工 地 和 更 远 处 辽 阔 的 关 东 平 原。
“ 刀 剑 化 犁 锄, 武 士 成 农 夫。 这 才 是 长 治 久 安 之 道。” 他 缓 声 道, “ 告 诉 各 地 官 员, 不 可 懈 怠。 要 让 每 一 把 曾 经 的 刀 剑, 都 化 为 养 活 百 姓 的 农 具; 要 让 每 一 寸 荒 芜 的 土 地, 都 变 成 产 出 粮 食 的 良 田。”
“ 东 瀛 …… 不, 东 宁 的 根 基, 不 在 于 有 多 少 锋 利 的 刀 剑, 不 在 于 有 多 少 悍 勇 的 武 士。” 他 的 声 音 变 得 深 沉, “ 而 在 于 有 多 少 安 分 守 己 的 百 姓, 有 多 少 可 以 耕 种 的 土 地, 有 多 少 愿 意 为 这 片 土 地 付 出 汗 水 的 人。”
“ 臣 等 谨 记 陛 下 教 诲 !”
寒 风 掠 过 原 野, 却 带 不 走 这 片 土 地 上 日 益 升 腾 的 生 机。
焚 刀 铸 犁, 百 工 转 业。
一 场 深 刻 改 变 东 瀛 社 会 面 貌 的 变 革, 正 在 这 个 冬 天, 扎 下 了 它 坚 实 的 根 基。
而 在 不 远 的 将 来, 当 春 风 再 度 吹 拂 这 片 土 地 时, 人 们 看 到 的, 将 不 再 是 刀 光 剑 影, 而 是 一 望 无 际 的、 充 满 希 望 的 绿 色 禾 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