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冰点与余烬（2/2）

yay的手还伸向栅栏外无边的黑暗，保持着那个徒劳的姿势，指尖冰凉。身后，其他人或扶着栅栏喘息，或瘫坐在地，或茫然地望着凌儿消失的方向。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表情，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和尚未从极速奔跑中平复的、失控的心跳。

高秋梓（胖虎）第一个撑不住，顺着栅栏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沉闷的呜咽。她不是爱哭的人，可刚才那一幕——凌儿那充满恐惧和抗拒的眼神，那不顾一切的逃离，还有最后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所有的乐观和没心没肺。

戚砚笛蹲在高秋梓身边，手无措地放在她颤抖的背上，自己也是眼圈通红，泪水无声滑落。她向来细心敏感，更能体会凌儿那句“我是个拖累”背后是何等沉重的自我厌弃和绝望。那不仅仅是推开她们，那是在推开整个世界。

李子璇（豆子）呆立着，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空的。她想起创造101时那个在练习室角落里默默加练到深夜、眼神却总是亮着光的凌儿，想起她笑着鼓励自己“豆子你可以的”时的样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陈意涵靠在稍远的树干上，仰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塞。她是冷静的，但此刻的冷静也带着无能为力的钝痛。凌儿……真的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火箭少女的成员们，状态更糟。吴宣仪瘫在傅菁怀里，哭得几乎脱力，声音嘶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赖美云跪在地上，双手深深插进冰冷的泥土里，低着头，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杨超越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耸动，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张紫宁、徐梦洁、段奥娟、李紫婷互相依偎着，无声流泪。杨芸晴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孟美岐缓缓放下一直伸着的手，转过身。她的脸上没什么泪痕，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某种冻结的坚毅。她看向yay。

yay也收回了手，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铁栅栏。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纸，眼底是翻涌的红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楚，但某种东西正在那片痛楚中沉淀、凝固。

“救护车。”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打破了死寂，“跟上来没有？”

傅菁立刻查看通讯：“在后面，马上到。”

“联系警方，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省道沿线、可能的搭车点、废弃房屋。”yay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跑不远。外面温度接近零度，她穿得那么少……”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凌儿不是在“逃跑”，她是在“寻死”。以她此刻的虚弱，暴露在这样的低温下，不需要太久，就……

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所有人。

“yay，”孟美岐开口，声音同样沙哑，却异常冷静，“她刚才看到了胖虎她们……反应特别大。她可能觉得，自己把更多不相干的人都卷了进来，拖累的范围扩大了。罪恶感更深。”

这个分析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凌儿最后那场爆发的一部分原因。不仅仅是抗拒她们的关心，更是无法承受自己“祸害”了更多人。

“所以，我们更必须找到她。”yay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包括还在哭泣的高秋梓、戚砚笛、李子璇，和沉默的陈意涵，“不是为了让她更愧疚，而是为了告诉她，从来就没有‘拖累’这回事。告诉她，胖虎、笛笛、豆子、意涵……还有我们所有人，在这里，不是被迫，是心甘情愿。因为她是凌儿，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的家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想哭，等找到她，安全了，抱着她哭个够。现在，找人。”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虽然无法立刻抚平伤痛，却将众人从崩溃和茫然中猛地拉了回来。是啊，凌儿还在外面，在寒冷和危险中。

救护车闪着蓝红的光停在不远处。医护人员拎着急救箱跑过来。

“我们分成几组，”孟美岐迅速接上，“以这里为中心，沿省道两个方向，还有栅栏内可能藏身的区域，仔细找。保持通讯，有任何发现立刻呼叫支援，尤其是医疗支援。”

没有人有异议。泪水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来。高秋梓用力抹了把脸，站起来：“我跟你们一起！这边我地形熟一点！”戚砚笛和李子璇也立刻点头。

陈意涵走上前：“我在后方，协调信息和可能的监控调取。”

队伍迅速重新组织起来，带着手电，再次投入冰冷的夜色中。这一次，搜寻的目光更加焦灼，也更加沉重。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要寻找的，不仅是一个走失的队友，更是一个在精神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甚至可能已经滑落的灵魂。

夜色更加深沉。寒风呼啸。

而在省道路边那片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凌儿的身体已经停止了颤抖，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体温正在迅速流失，意识沉入了最深最冷的黑暗。

只有眼角那最后一道未干的泪痕，在微弱的路灯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冰冷晶莹的光。

仿佛她最后一点不甘、不舍、与这世界的微弱联系，尚未完全熄灭。

余烬犹存，却已在冰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