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谢父(2/2)
林砚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照片上,看着那个曾经在谢家老宅书房里挥斥方遒、一个眼神就能让下属噤若寒蝉的老人,如今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和一本旧食谱,研究如何烤出一个不焦的蛋糕。阳光,面粉,失败的成品,专注又有些苦恼的神情……这一切,与“谢宏远”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的一切,形成了荒诞又令人莫名心头发酸的对比。
时间是最冷酷,也最公平的雕塑家。它能将野心磨成平淡,将威严磨成笨拙,将所有的算计与掌控欲,最终磨成对一块成功蛋糕的渴望。
林砚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终于,他轻轻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书桌旁、沉默不语的谢辞。谢辞背对着窗户,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下次……让送报告的人,顺便带一盒临江的老字号绿豆糕给他吧。”
他没有说“你父亲”,也没有说“谢老先生”,只是用了“他”。这个提议听起来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突兀,与那些严肃的监视报告格格不入。
谢辞没有立刻回应。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了雕像。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轮廓边缘流转。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谢辞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只是那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
然后,他伸手,从林砚手中拿回了那份灰色文件夹,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沉稳,逐渐远去。
林砚重新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心中一片澄明的平静。他知道,谢辞听进去了。有些话,无需多说。有些心意,无需点破。一盒来自故土临江、最寻常不过的老字号绿豆糕,胜过千言万语的试探或和解。它什么也不代表,又或许,代表了一切尘埃落定后,一丝极其微小的、来自远方的、不带任何条件的……念想。
几周后,新一份的灰色定期报告如期送达谢辞的办公桌。
谢辞照例翻开。前面的内容依旧平淡:绘画课尝试了静物写生(苹果画得像土豆);垂钓终于钓到一条符合尺寸的鲷鱼(兴奋地拍照,当晚清蒸);棋局互有胜负;烘焙事业在反复失败后,疑似暂时搁置,厨房使用频率下降。
报告末尾,照例有附件和补充记录。
这次的补充记录只有寥寥数行:
“补充事件:本周三下午,目标收到一个匿名寄送的包裹。外层无寄件人信息,内为真空包装的食品盒,经检验为临江市“刘记”老字号绿豆糕一盒(十二块装),无其他物品或信息。
“目标反应:收到包裹后,在书房独自拆封。手持绿豆糕包装盒端详约十五分钟。期间无明显表情变化。
“后续:当日傍晚,目标食用其中一块绿豆糕。剩余糕点放入厨房食品柜。”
没有更多描述,没有心理分析,只有最客观的事实陈述。
谢辞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手持绿豆糕包装盒端详约十五分钟。” “食用其中一块。”
他合上文件夹,将其归入加密档案。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特别事务主管的号码。
“下次报告周期,”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关于烘焙的部分,如果他有新的尝试……记录可以稍微详细一点。”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恭敬的回应:“明白,谢总。”
挂断电话,谢辞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初夏午后明亮的天光,以及脚下奔流不息的城市血脉。遥远南半球那个小镇厨房里的焦黑蛋糕,临江老字号绿豆糕的甜腻香气,手持糕点盒十五分钟的沉默端详……这些细微的、几乎微不足道的碎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有些冰封的河流,或许正是从最细微的裂隙开始,迎来缓慢的、几乎无声的消融。不是为了原谅,不是为了和解,或许仅仅是因为,时间流到了这里,而一盒来自故土的寻常点心,恰好落在了命运的天平上,让某种坚硬的重量,产生了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极其微小的偏移。
谢辞望着窗外,久久未动。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沉默,却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带着挥之不去的孤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