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调研与“玻璃房”（1/2）
翌日上午，吕州市委会议室内，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将长条会议桌照得泛光。
气氛如同室内恒定的温度一样，保持着一种精心调控的正式与平静，但空气中似乎漂浮着看不见的电荷，预示着这不只是一场寻常的工作汇报。
省发改委副主任马邦国坐在客位首座，面带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却像精密扫描仪一样，细致地掠过每一位的吕州干部的脸庞，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安或闪烁。
他心下快速盘算着：高育良摆出这么大阵仗，材料准备得如此厚实，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用绝对透明的姿态来砌一堵墙，让人无处下手。
他暗暗冷哼，再完美的汇报也总有疏漏，再安全生产的地方也能挑出毛刺，今天务必得找到那么一两个切入点，不然回去可不好向立春书记交代。
高育良从容主持着会议，语气平稳如常：“首先，我代表吕州市委市政府，对马主任一行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督导组的检查指导对我们及时查漏补缺、提升工作水平至关重要。”
他目光扫过全场，特意在易学习身上停留了一下，“学习同志，你就把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采取的紧急措施，以及全市工程质量安全大排查的详细部署，向督导组做个全面汇报。”
“记住，原则是有一说一，实事求是，不回避问题，也不夸大其词。”他深知马邦国来者不善，这场汇报必须像玻璃一样透明无瑕，让任何试图寻找阴影的努力都徒劳无功。
易学习沉稳地点点头，打开面前的平板电脑，调出早已准备好的图文并茂的演示稿。
他感到肩上的责任重大，这次汇报不仅关乎吕州的形象，更关乎能否守住规则的底线。
每一组数据、每一项措施都必须逻辑严密、经得起最苛刻的拷问。
他开始条理清晰地介绍，从幸福桥事故的初步概况、伤员救治情况，到市委市政府启动的全市应急响应机制；从拉网式排查出的风险项目清单及其风险等级，到针对不同风险等级制定的分类处置方案（停工、检测、加固、疏散）。
他甚至现场演示了市政工程材料采购溯源系统，随机点开几个项目的钢材进场记录、质检报告，流程清晰，责任到人。
整个汇报极其详实，数据充沛，几乎将吕州近期的安全管理工作变成了一个全方位开放的“玻璃房”。
他抱着一个技术官员的执着信念：事实和数据胜于雄辩，我只要把一切都摊开在阳光下，看你们还能如何挑刺？
马邦国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却略显凌乱。
这高育良，果然不按常理出牌，非但没有丝毫遮掩，反而恨不得把家底和盘托出。
这种坦诚到极致的策略，让他事先准备好的许多诘问都像是打在了空处。他几次想打断插话，却发现对方提供的信息流庞大而连贯，一时竟难以找到合适的缝隙切入。
他只能调整策略，在一些更宏观、更理念性的问题上发力，试图引导话题方向：“育良书记，学习同志，你们这个排查力度很大，决心也令人钦佩。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担忧，“范围这么广，时间要求这么紧，会不会影响到市里其他重点项目的正常推进节奏？有没有组织专家详细评估过对经济发展可能的潜在影响？”
“而且，现在事故原因省调查组还在紧锣密鼓地调查中，吕州这边就如此大规模地、带有一定定性色彩的排查，是否会给人造成先入为主的印象，对于涉事企业而言，是否显得不够公平，有点…嗯，未审先判的味道？”
高育良没有立刻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李达康。李达康眉头早已蹙起，他对这种隐含指责、带着预设观点的询问本能地感到反感。
在他看来，安全和效率从来不是对立面。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朗：“马主任，我认为经济发展的首要前提是安全发展。没有安全，一切繁荣都是沙上城堡。”
“隐患不排查、不消除，就等于是抱着炸弹搞建设，这才是对经济发展最大的不负责！至于公平，”
他语气加重，“我们查的是客观存在的工程质量隐患，用的是国家统一的规范和标准，看的是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硬邦邦的数据报告，对事不对任何企业。”
“如果企业自身质量过硬，流程规范，这次排查正好是一次最好的正名机会，有什么不公平的？”他心里实在有些窝火，这督导组到底是来督导安全生产的，还是来给某些人当说客、拖慢排查进程的？
高育良这才接口，语气比李达康缓和，却同样坚定不容置疑：“达康市长说的，正是我们市委市政府的共识。我们开展的全市排查，是基于现行国家法律法规和行业规范标准，核心目的是消除已知和潜在的安全隐患，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这本身，就是在打造最优的营商环境——一个让投资者放心、让市民安心的安全、可靠的环境。至于民众钢铁厂的问题，”
他话锋精准转向，“自有省调查组独立、客观地进行调查认定。我们地方的排查，是基于全市建筑工程安全的普遍角度出发，并非单独针对某一企业。最终，一切让数据说话，让事实说话。”
他示意了一下易学习。易学习立刻心领神会，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几份关键性的对比图表，清晰地展示了同期不同项目使用的、标注为同一批次或相邻批次的民众厂钢材，其关键力学性能和化学成分检测结果存在的显着差异。那直观的、背离工艺规律的图表，如同无声的惊雷，有力地回应了马邦国关于“公平”和“未审先判”的质疑。
马邦国看着那几乎可称为铁证的图表，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了瞬间的尴尬和恼火。这高育良，果然是个难缠的学术型官员，逻辑缜密，准备充分，软硬不吃，只认那些死板的数据和规则，真是块难啃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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