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泉影归途(2/2)
她不再犹豫,盘膝坐在泉边,开始运转凌家粗浅的养气法门,配合泉水中残存的、温和下来的净化之力,缓慢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额间的印记缓缓旋转,自主吸纳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以及泉水中散逸的纯净水汽。灰点裂痕寂静无声,仿佛从未存在。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室中唯有水滴声,与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凌清墨睁开眼。眼中的疲惫与混乱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洗尽铅华般的冷冽与坚定。伤势未愈,力量也远未恢复,但至少有了行动之力。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救了她、也改变了她命运的泉眼与石碑,深深一礼。然后,她走到那指向渝州城方向的、淡蓝色能量“水流”最“浓郁”的石壁前。
没有门户,但她能感觉到,这石壁之后,并非实心的岩石,而是一道被“洗痕”之力常年浸润、形成的、极其脆弱的空间褶皱。或者说,是一条被“净化”之力临时维持的、不稳定的“通道”。普通人,甚至修为不足者,根本无从感知,更无法通过。但她身负变异“太极”印记,其中蕴含的、与泉水同源的“洗痕”之力,便是钥匙。
她凝聚心神,引动额间印记中那缕淡蓝光华,小心翼翼地“贴”向石壁。
“嗡……”
石壁荡漾开如水波般的淡蓝色涟漪,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光晕流转的洞口,悄然出现。洞口另一端,隐约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属于渝州城郊野的、潮湿阴冷的气息。
凌清墨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
光影流转,空间扭曲的晕眩感传来,但比之前血池传送温和了无数倍。只是片刻,脚踏实地之感传来。
她出现在一处荒芜的、布满乱石的山坳中。身后是陡峭的岩壁,毫无异状。夜风凛冽,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远处,渝州城朦胧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看方位,此处应是城西三十里外的“黑风坳”,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
真的出来了。凌清墨松了口气,但旋即心又提了起来。哥哥被送回了祖祠“锚点”附近,是否安全?府中情况如何?那云游子道人是否还在窥伺?李奕辰……又是否已从裂魂谷返回?他说的“同行”,还算数吗?
更重要的是,自己这副样子,额间这无法遮掩的诡异印记,如何回去?如何面对可能存在的窥探与危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染血、依旧湿漉漉的衣衫,又摸了摸额间那已变得“温凉”、却依旧显眼的印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能直接回城。至少,不能以这副样子回去。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山坳深处一个猎户废弃的破木屋走去。那里或许可以暂避,处理伤势,换身衣服(行囊在逃离凌府时匆忙准备,里面有备用衣物),也思考下一步。
就在她转身踏入山林阴影的刹那,远处渝州城的方向,凌府祖祠所在的西院上空,夜空似乎极其细微地、常人绝难察觉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但那涟漪太过微弱,瞬间便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而在更高、更遥远的、不可知的层面。
墨渊初界,核心本源海。
那枚悬浮的、烙印着暗红与死灰纹路的“变量道种”,表面幽光一闪。一直沉浸于推演与恢复的李奕辰主意志,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了某个方向,穿透了初界壁垒,穿透了无尽归墟的乱流,目光仿佛落在了刚刚踏出石室、步入渝州城郊黑夜的凌清墨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额间那枚已然变异、内蕴一丝“归寂”裂痕的“太极”印记之上。
“印记已成,‘变量’锚定。”淡漠的意念在道种中流转,“‘洗痕’淬体,‘墨痕’沉淀,‘影狩’惊退,‘门’的涟漪已扩及此身。比预想更快,也……更‘深’了。”
“灰点裂痕……‘归寂’的印记么?虽只一丝,却如暗夜灯塔。‘墨灵’的棋局里,意外落下了第一颗‘异数’之子。‘影墟’的躁动,恐怕要加剧了。”
他“视线”微移,仿佛穿透了重重时空,落在了渝州城凌府祖祠那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上。
“残灵归‘锚’,‘钥匙’归位一半。‘蚀’的渗透,怕是要按捺不住了。那云游子……或者说,‘影狩’的耳目,也该有所动作了。”
“西南……鬼哭涧……”李奕辰的意志中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涟漪,那是推演到某种关键节点的征兆,“凌家女的‘痕’已变,与‘洗痕’残源产生共鸣,她必会循迹而去。而‘墨心’的波动……也在彼方汇聚。交汇点,即将出现。”
“是坐收渔利,静观其变?还是……”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凌清墨身上,那枚变异的印记,在其“眼中”,仿佛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一端系于凌清墨,另一端……则遥遥指向归墟深处,那跳动愈发清晰的、黑暗贪婪的“墨心”,以及“墨心”更深处,那扇若隐若现的、布满裂痕的……“门”。
“变量已生,轨迹已偏。‘墨灵’,你的‘观测’,还能如之前那般‘确定’么?”冰冷的意念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名为“兴味”的波动。
墨渊初界微微调整方向,不再笔直向着“墨心”波动所在,而是划过一个微妙的弧度,朝着渝州城西南,鬼哭涧的方向,悄然加速。
几乎在同一时间。
渝州城,西城,白云观后院静室。
盘膝而坐的云游子道人,眉心那点极淡的暗红竖痕,猛地亮了一下。他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中猩红光芒一闪而逝,迅速恢复成平常的浑浊。
他抬起手,掌心一只通体漆黑、眼珠血红的甲虫正剧烈震颤着翅膀,传递着混乱而惊恐的信息碎片。
“裂魂谷……异动……‘蚀’源暴走……又瞬间沉寂……‘净’的气息爆发……又消失……‘痕’的波动……变了……”云游子(或者说,占据他躯壳的某个存在)低声咀嚼着甲虫传来的信息,干瘪的脸上露出凝重与疑惑交织的神情。
“还有……那股让‘本体’都为之惊悸的……‘空’与‘终’的气息……是什么?”他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凌家女……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凌府所在的方向,又转向西南群山深处。
“计划有变。‘钥匙’已不全,‘痕’已生变,‘门’的松动恐超预期。必须尽快回禀主上……不,或许,该亲自去‘看’一眼了。鬼哭涧……‘锚点’的另一处‘锁孔’……或许,能在那里找到答案,以及……新的‘钥匙’碎片?”
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化在阴影中,消失不见。静室中,只余下那盏孤灯,火苗猛地跳动了几下,随即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夜,还很长。
山坳破屋中,凌清墨换上了干净的衣物,用布条小心缠住额头,遮住了那诡异的印记。她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就着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检查着随身物品。残破的歙砚碎片,几粒所剩无几的丹药,一点散碎银两,还有那枚冰凉的、与祖祠阵法隐隐共鸣的环形墨玉。
她握紧墨玉,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额间印记在布条下微微发热,与怀中墨玉,与遥远祖祠方向,与西南群山的未知深处,产生着微弱而清晰的共鸣。
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兄长安危未卜,凌家风雨飘摇。自身异变难测,强敌环伺在侧。
但她眼神平静,深处却燃着幽暗的火。
洗痕泉的洗礼,生死边缘的挣扎,灰点裂痕的警示,石碑信息的指引……这一切,没有让她退缩,反而将她骨子里的某种东西淬炼了出来。
“哥哥,等我。”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破屋中回荡,坚定如铁。
“凌家的秘密,‘墨灵’的契约,‘影墟’的门,‘洗痕’的源……还有我身上的‘变’。”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败的屋顶,望向了西南方那黑暗笼罩的、传来隐隐危险与召唤的群山轮廓。
“鬼哭涧……‘墨渊’深处……‘归寂’之地……”
“我会去的。把一切,都弄清楚。”
她吹熄了屋内唯一一点如豆的灯火,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破屋重归寂静,只有山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如同命运在黑暗中奏响的、未完成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