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墨痕夜行(1/2)
渝州城外,黑风坳,破败木屋在夜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内,凌清墨缓缓睁开双眼。
她已静坐了不知多久。并非冥想,而是被迫的沉寂。离开洗痕泉眼后,体内那场惊心动魄的蜕变余波仍在持续。额间被布条缠住的印记不再剧痛,却传递出一种冰冷的、仿佛不属于自身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存在感”。那新生的、由“太极”印记中心裂痕演化而来的、深灰色的、宛如一枚竖瞳的印记,正缓慢而持续地从她血肉中、从周遭稀薄的天地灵气里,抽取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不是生机,也非灵力,更像是……“存在”本身散逸的、最细微的“痕迹”。
这感觉诡异而令人不安,如同体内寄生了一个无声的、贪婪的观察者。但凌清墨无暇深究。身体的虚弱是实打实的,洗痕泉的“洗涤”虽救了她,也近乎掏空了她的本源。她需要恢复,哪怕一丝一毫。
怀中,那枚环形墨玉静静躺着,触手温凉。额间印记的异动,似乎让它也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玉身内流转的墨色,比往日更显深邃。凌清墨摩挲着玉身,思绪翻腾。
洗痕泉残灵的意念、石碑的信息、“影狩”的警告、李奕辰的约定、云游子的窥探、祖祠的异动、兄长凌锋的安危……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中冲撞,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但有一点是清晰的:她已被卷入一个远超想象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是“墨”,是“蚀”,是“洗痕”,是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以及……她自身这诡异的“变数”。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凌清墨深吸一口带着腐叶气息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理清思绪。当务之急有三:一,确认兄长是否被安全送回祖祠“锚点”附近,并设法救治;二,与李奕辰会合,他或许知道更多,也是目前唯一可能“同行”的助力;三,必须尽快弄清自身印记的变化,以及那“灰瞳”的真相,这关乎生死,也关乎能否利用这“变数”。
她检查了随身物品。残破的歙砚碎片灵气已失,与普通碎石无异,但或许仍有线索价值。丹药所剩无几,银钱勉强够用。最关键的,是怀中墨玉与额间印记那若有若无的呼应,以及……西南方向,那从洗痕泉出来后便愈发清晰的、混合着微弱召唤与危险警示的冥冥感应。那是散落“洗痕泉”本源的方位?还是“墨渊”深处的所在?
不能再耽搁了。凌清墨撕下衣摆,将墨玉贴身藏好,又紧了紧额上布条,确保印记完全遮住。她必须回城,但绝不能以这副模样大摇大摆进去。城门口必有凌府或那云游子(或其背后势力)的眼线。好在,她记得一条鲜为人知的、通往凌府后山废弃角门的密道,那是儿时与兄长玩耍时偶然发现的。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凌清墨悄无声息地离开木屋,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朝着渝州城方向潜行。洗痕泉的“洗涤”虽让她虚弱,却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五感似乎变得异常敏锐,对环境中细微的“气”的流动,尤其是与“墨”、“蚀”相关的阴秽气息,感应尤为清晰。这或许是印记带来的副作用,但此刻成了她最好的耳目。
她避开官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林地穿行。额间那灰瞳印记依旧在缓慢抽取着什么,让她始终有种被“掏空”一丝的虚弱感,但与此同时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冷静,仿佛情绪被剥离了一层,思考变得更加清晰、锐利,甚至……近乎冷酷。
“沙沙……”
细微的、不同于夜风吹拂落叶的声响,从侧后方传来。凌清墨身形骤然一顿,隐入一棵老树虬结的阴影中,屏息凝神。灰瞳印记微微发热,传递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冷粘腻的“注视感”。
不是人。是某种低等的、被“蚀”力轻微侵染的活物,或者……死物。
片刻,两点幽幽的、暗红色的光点,在十余丈外的灌木丛中亮起。那是一只野狗,体型比寻常野狗大上一圈,皮毛秃噜,露出下方溃烂流脓的暗红皮肉,獠牙外露,涎水滴落处,草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它眼眶中跳动的暗红火焰,充斥着混乱的饥饿与暴戾,正直勾勾地“盯”着凌清墨藏身的方向。
“蚀犬……”凌清墨心中一沉。这种被“蚀”力污染的野兽毫无理智,只知吞噬生灵血肉,对“墨痕”或“洗痕”气息尤其敏感。自己额间的印记,恐怕成了黑暗中的明灯。
不能让它引来更多麻烦。凌清墨眼神一冷,手已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短剑已失,她手无寸铁。
蚀犬低吼一声,后肢蹬地,带着腥风猛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凌清墨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后方滚去,险之又险地避开扑击。蚀犬利爪划过她刚才所在的地面,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腥风扑面,那混乱疯狂的意念试图冲击她的心神,却被额间灰瞳印记散发出的冰冷“空寂”感轻易荡开。
“冷静……观察……”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低语。凌清墨强迫自己压下恐惧,死死盯着再次调转身形、龇牙低吼的蚀犬。它的动作虽然迅猛,但扑击路线直来直去,缺乏变化。暗红的腐蚀性能量主要集中在爪牙,身体其他部位尤其是溃烂处,似乎是弱点。
就在蚀犬第二次扑来的瞬间,凌清墨没有躲闪,而是猛地矮身前冲,竟从蚀犬扑击的下方空隙钻过!同时,她凝聚起体内残存无几的、那缕被灰瞳转化过的、带着冰冷“寂灭”意味的混沌力量于指尖,在错身而过的刹那,狠狠戳向蚀犬侧腹一处最大的溃烂伤口!
“嗤——!”
指尖触碰到那粘稠腐败的血肉,预想中的腐蚀剧痛并未传来,反而是那缕混沌力量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自主地、贪婪地钻入了伤口!蚀犬身体猛地一僵,发出凄厉的惨嚎,那嚎叫声中竟带着一丝恐惧!它伤口处暗红的“蚀”力疯狂涌动,试图抵抗、驱逐,但那缕灰瞳转化的混沌力量却如同附骨之疽,所过之处,“蚀”力竟被吞噬、消融!虽然速度极慢,量也极少,但这现象足以让蚀犬痛苦不堪,动作瞬间变形。
凌清墨趁机脱离战团,心脏狂跳。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沾染了暗红污血的手指,那缕混沌力量在吞噬了一丝“蚀”力后,似乎……壮大了一丝?而额间的灰瞳印记,传来一阵微弱的、近乎餍足的律动。
这灰瞳……能吞噬“蚀”力?
不待她细想,受伤的蚀犬愈发疯狂,不顾一切地再次扑来,势头更猛!凌清墨正要躲闪,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斜侧方的黑暗中,一道极淡的、几乎融入夜色的墨色丝线,无声无息地一闪而逝。
“噗。”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疯狂扑击的蚀犬动作猛然僵住,暗红的眼珠瞬间失去神采。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自它眉心浮现,迅速蔓延全身。下一刻,蚀犬庞大的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悄无声息地崩塌、瓦解,化作一蓬细细的、灰黑色的尘埃,簌簌落下,连那令人作呕的腥臭都一同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抹除。彻底的、从存在层面的抹除。
凌清墨背脊发凉,猛地转头看向墨线来处。
阴影中,一道熟悉的、略显单薄的青衫身影,缓缓步出。李奕辰神色平淡,指尖一缕墨色气息正悄然散去。他目光落在凌清墨身上,尤其在额间缠着的布条上停留了一瞬,墨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印证了某种猜测的微光。
“看来,裂魂谷一行,凌姑娘收获不小。”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这‘蚀犬’虽是最低等的污秽衍生物,但能引动‘蚀’力反噬自身,凌姑娘这新得的‘手段’,倒是别致。”
凌清墨心头一紧。他看出来了?看出了灰瞳印记的异常?还是看出了她能“吞噬”蚀力?她强自镇定,微微颔首:“多谢李公子出手相助。方才情急,不得已动用了一些……不太受控的力量。”
“无妨。”李奕辰走到那堆灰烬前,蹲下身,指尖虚点,捻起一丝尘埃,放在鼻尖轻嗅,又任由其飘散,“‘蚀’力已被彻底‘归无’,手法干净。看来谷底那番际遇,不仅让你活了下来,还让你身上那点‘墨痕’,发生了些有趣的……变异。”他抬起眼,看向凌清墨,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布条,“布条遮掩,不过是掩耳盗铃。你额间之物,如今气息虽隐晦,但瞒不过真正有心之人,尤其是……对‘墨’与‘蚀’敏感的存在。”
凌清墨默然。她知道瞒不过李奕辰,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
“我兄长……”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我已去过凌府。”李奕辰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兄长凌锋,确实在祖祠附近被发现,昏迷不醒,但周身萦绕一层极淡的‘洗痕’之气,暂时护住了心脉,体内‘血墨’侵蚀也被压制。府中下人发现后,已将他移入静室。那云游子留下的‘阳和丹’似乎起效甚微,你兄长情况依旧凶险,但暂无性命之忧。”
凌清墨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兄长还活着,这是目前最好的消息。
“凌府周遭,有至少三波不同来历的窥探者。”李奕辰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凌清墨的心再次提起,“一波气息驳杂,应是渝州城本地势力,受云游子或其他人驱使探查。一波阴冷晦涩,与方才那‘蚀犬’同源,应是‘蚀’之眷属或受其驱使的探子。最后一波……”他顿了顿,眼中墨色深了一分,“最为隐秘,气息古老沉凝,与‘墨’相关,却非你凌家一路。他们在祖祠外围徘徊,似在寻找什么,又似在……确认什么。”
凌清墨脸色发白。凌府已成旋涡中心!兄长昏迷,自己失踪,祖祠异动,果然引来了群狼环伺!
“李公子可知他们目的?云游子究竟是何人?那最后一波……”她急切问道。
“云游子,不过一具被‘蚀念’侵染的皮囊,其本尊应是‘蚀’之一脉的‘行走’,位阶不高,但嗅觉灵敏,专为搜寻‘钥匙’、‘痕印’而来。至于最后那波……”李奕辰目光投向渝州城方向,仿佛能穿透夜色,“若我所料不差,应是‘守墨人’中,另一支早已背离初心的……‘狩墨者’。”
“狩墨者?”凌清墨一愣。凌家世代“守墨”,从未听说过还有什么“狩墨者”!
“墨灵契,守的不仅是‘门’,亦是‘墨’之正统,维系某种平衡。然岁月流转,人心易变。总有人认为,与其被动守护,不如主动掌控‘墨’之力,甚至……打开那扇‘门’,谋取门后的‘机缘’。”李奕辰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狩墨者’,便是其中一支极端。他们狩猎身负‘墨痕’者,剥离其痕,研究其力,甚至试图以‘墨’制‘墨’,打开‘门’扉。你凌家世代守护的‘钥匙’与‘锚点’,对他们而言,是绝佳的猎物与踏板。”
凌清墨如坠冰窟。原来敌人不止是“蚀”,还有同为“守墨”一脉的背叛者!凌家千年的守护,在这些人眼中,竟成了觊觎之物!
“他们……也是为了祖祠下的‘锚点’?还是为了我身上的……”她摸了摸额头。
“皆是。”李奕辰点头,“‘锚点’是关键,‘钥匙’碎片是必须,而你……”他深深看了凌清墨一眼,“身负变异‘墨痕’,又疑似接触过‘洗痕’本源,对他们而言,或许是解开某些关窍的……‘活体钥匙’,或者,最佳的‘实验材料’。”
凌清墨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活体钥匙?实验材料?何其残酷!
“李公子之前所言,三日后青石巷会合,同行西南。此话可还算数?”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奕辰。如今,她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这个神秘莫测、目的不明的“墨砚先生”了。
“算数。”李奕辰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你兄长情况暂时稳定,凌府有福伯周旋,暂时无虞。但你若现身,必成众矢之的。此刻回府,不啻自投罗网。西南之行,迫在眉睫。唯有找到更多‘洗痕’残源,或弄清‘墨渊’真相,方能破解你兄长体内‘血墨’,亦能为你自身寻得一线掌控这变异‘痕印’之法,或许……还能解开凌家困局。”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西南鬼哭涧方向,‘墨心’波动与‘洗痕’残源感应交织,正是各方目光汇聚之处。你要的答案,你要的生机,或许都在那里。而我要寻的东西,也在彼方。”
凌清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但走之前,我必须确认兄长安危,并留下讯息。”
“可。”李奕辰颔首,“但需快。我感知到,渝州城内的‘网’,正在收紧。尤其是‘狩墨者’,他们似乎通过某种方式,锁定了你大致方位。方才那‘蚀犬’,或许只是开胃小菜。”
凌清墨心下一凛。不再多言,两人借着夜色掩护,如同鬼魅般向渝州城潜去。有李奕辰在侧,那些暗中窥探的视线与布置,仿佛都被无形之力干扰、偏折,竟让他们有惊无险地绕过了数道暗哨,悄然抵达凌府后山那处废弃的角门外。
角门隐蔽,藏于藤蔓之后,锁已锈蚀。凌清墨熟稔地拨开机关,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内里是凌家后园荒废的一角,杂草丛生,罕有人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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