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三星堆对话:平行青铜文明的猜想(2/2)
璋与戈:三星堆出土的玉璋、玉戈,其基本形制与中原同类器物有相似之处。这可能意味着某种极其古老的、在新石器时代就已存在的文化底层联系,或者通过长江中游(如石家河文化)等中间地带的间接传播与变形。
尊与罍(léi):三星堆也出土了少量青铜尊和罍,其造型与中原商晚期的同类器物相似,但纹饰(如爬龙、牛首)又带有自身风格。这可能是通过长江水道(三星堆遗址旁即有鸭子河,属长江水系)进行的极少量奢侈品交换或技术观念渗透的结果。但数量之少,说明这种交流并非主流,可能只是上层社会偶尔获得的“舶来品”。
海贝与象牙:三星堆出土了大量来自印度洋的海贝和本地(或南方)的象牙。这说明古蜀国可能拥有一条通往南亚、东南亚的贸易路线(即早期的“西南丝绸之路”雏形)。这条路线可能避开了中原,却将古蜀与更遥远的文明间接联系起来。
因此,最合理的图景或许是:古蜀文明在主体独立发展的基础上,通过长江流域或西南走廊,与外界保持着零星、偶然的接触,吸收了一些外来文化因素,但迅速将其消化、改造,融入自身强大的宗教与艺术传统之中。它与中原的关系,更像两个相邻却语言不通的巨人,偶尔交换一下手势和礼物,但各自沉浸在完全不同的精神世界与生存逻辑里。
三、对话的“沉默”:为何史书集体失忆?
最令人费解的是,如此辉煌的三星堆文明,在先秦中原史家的记载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尚书·牧誓》记载周武王伐纣,盟军中有“庸、蜀、羌、髳(áo)、微、卢、彭、濮人”。这里的“蜀”,很可能就是指古蜀国。这是三星堆文明在华夏典籍中罕见的“惊鸿一瞥”。但除此之外,再无详述。
原因可能在于:
地理隔绝:四川盆地四面环山(秦岭、大巴山、云贵高原),交通极其不便,“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地理的隔绝导致信息流通不畅。
文化异质:三星堆那套神权至上的文明模式,与中原逐渐理性化、政治化的“史官文化”格格不入。中原史官即使听到一些传闻,也可能因其过于“怪力乱神”而认为不可信,或干脆将其归入“蛮夷奇谈”,不予详细记录。
自我中心叙事:早期华夏史观是强烈的“中原中心论”。对于边疆地区,往往只记录其与中原发生政治、军事交集的部分,对其内部灿烂的文化成就缺乏兴趣和认知渠道。
于是,古蜀文明成了华夏主流历史叙事中的一个黑洞。它的存在被简化为一个遥远的、模糊的“蜀”字,其内部壮丽的精神世界和物质成就,被时间的尘埃和史笔的忽略,深深掩埋。
四、猜想的意义:重构多元的“中国”起源
三星堆的发现,其意义绝不仅仅是又出土了一批“国宝”。它是一把钥匙,强行打开了我们关于“早期中国”的认知锁链。
它迫使我们承认:在所谓“华夏”或“中国”的文明胚胎时期,这片土地上并非只有一个中心(中原),而是满天星斗。长江流域有良渚、石家河,辽河流域有红山,西北有齐家,而四川盆地,则有如此耀眼的三星堆。
这些文明,有的彼此有过微弱的信号交换(如玉器形制的传播),有的可能长期各自独立发展。它们像不同的实验路线,探索着人类如何组织社会、表达信仰、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最终,中原的商周文明,因其地理位置、资源条件、或许还有其更早发展出成熟文字和政治组织模式的优势,成为了那个在历史长跑中胜出并成为主干的选手。
但三星堆提醒我们,主干之外,曾有如此壮丽的枝桠。中国文明并非单一源头线性发展的结果,而是多元一体、有主干有交流、有融合有失落的复杂过程。理解三星堆,就是理解“一体”之前的“多元”,理解“融合”之下的“独特”。
那些沉默的青铜人像和黄金面具,仿佛在向我们这些后来者发出无声的诘问:你们所熟悉的历史,是否只是被书写和记忆筛选后的单一面?那些被遗忘的文明史诗,是否同样蕴含着关于人类存在的深刻密码?
(第110章完)
三星堆的青铜神树静默指天,它的故事因缺乏文字而永锢于猜想。然而,文明的密码并非只有器物一种载体。当我们在二十一世纪打开另一批来自地下的古老竹简时,一种清晰可辨的文字声音骤然响起,它来自战国,却可能颠覆我们由汉代史书构建的认知框架。下一章,让我们走进清华大学的实验室,屏息凝神,见证战国竹简《系年》如何用两千三百年前的墨迹,对那段我们自以为熟悉的历史,发起一场安静却石破天惊的“文本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