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渑池博弈:蔺相如的高风险外交(1/2)
公元前279年,秋天。黄河的水到了这一段,流得又浑又缓,仿佛也懒得去分辨南岸是秦、北岸是赵。就在这河畔的渑池(iǎn chi)(今河南渑池西),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夯土地面上,搭起了两座高大的帷帐。一座玄黑,绣着金色的鸷鸟,沉甸甸的,像蹲踞的猛虎;一座赤红,绘着朱色的云纹,在秋风里微微颤动,像一片不安的火焰。
赵惠文王赵何坐在红色帷帐里,面前的酒爵(jué)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璜(huáng),触感温润,却暖不了他心里的寒意。身边是将领廉颇,盔甲未卸,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铁塔。帐外,五千赵国精兵肃立,但更远处,是秦将白起麾下虎视眈眈的十万秦军。这哪是“友好会盟”?分明是刀尖上的宴席。
事情的起因,是一块玉——和氏璧。
几年前,秦王提出用十五座城换这块赵国的国宝。谁都看得出来是骗局,但无人敢戳破。是蔺相如,一个宦官门下的舍人(门客),自告奋勇捧璧入秦,在章台宫上演了一出“完璧归赵”的惊险戏码,保住了玉,也保住了赵国的脸面。但梁子,也结得更深了。
现在,秦王发来“邀请”,美其名曰“罢兵修好,渑池相会”。赵王不敢不来,怕给了秦国动武的借口;来了,又怕成了楚怀王第二,被扣下回不去。
临行前,廉颇送行到边境,对着赵王重重磕头,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大王您去,算上路程和会谈,来回不超过三十天。三十天不回来,我们就立太子为王,好让秦国死了挟持您要挟赵国的心思!
这话悲壮,更决绝。是把赵王的退路和秦国的算盘,一起摆上了明面。
赵王身边,除了廉颇留下的军队和这番狠话,就只带了那个曾经“完璧归赵”的蔺相如。此刻,蔺相如就坐在赵王下首,官服整齐,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甚至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宽袖,仿佛眼前不是龙潭虎穴,只是一场寻常酒宴。
一、筵席上的“乐器角力”:瑟与缶的政治音阶
酒过三巡(其实没人真有心思喝酒),秦昭襄王嬴稷(ji)开口了,语气带着关中特有的硬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sè)。”(我听说赵王喜好音乐,请弹奏一曲瑟吧。)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更是羞辱。瑟是雅乐之器,但在这种外交场合,强国君主命弱国君主“奏乐助兴”,等于把对方当成了优伶乐工,是极低的政治姿态。赵王的脸一下子白了,握着玉璜的手指节发青。弹,赵国尊严扫地;不弹,秦王可能立刻翻脸。
所有目光投向蔺相如。只见他不慌不忙,起身离席,走到秦王面前,捧起一个盛酒的瓦缶(fou)——这是一种更粗陋的打击乐器。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
“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缶秦王,以相娱乐。”(我们赵王也听说秦王擅长演奏秦地音乐,请秦王敲敲这瓦缶,大家互相娱乐一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不是让我王弹高雅的瑟吗?我就让你这更强的秦王,敲更土气的瓦罐!而且用的是“请奏……秦王”的句式,把“演奏者”的名头,原封不动还给了秦王。
秦王的脸沉了下来,怒斥拒绝。蔺相如没有退缩,他上前几步,目光如炬,声音提高:“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现在你我相距不过五步,我蔺相如能把脖子里的血溅到大王您身上!)
图穷匕见!不是真要刺杀,而是把同归于尽的可能性,赤裸裸摆上台面。蔺相如捧着缶,像捧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火雷。他在赌,赌秦王珍惜自己的命,胜过珍惜一时的面子。
帐内秦国侍卫想上前,被蔺相如怒目喝退。空气紧张得能拧出水。秦王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极不情愿地、象征性地在瓦缶上敲了一下。(《史记》:“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缶。”)
蔺相如立刻回头,招呼赵国史官:“记录: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缶。”
第一回合,平手。甚至赵国略占上风,因为蔺相如的搏命姿态,更震撼人心。
二、城池的“纸上攻防”:十五座城的幽灵
瑟缶风波刚过,秦国的御史(史官)上前,高声记录:“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 这是要把“赵王为秦王奏乐”的既定事实,写进官方历史。
蔺相如岂能让他得逞?他立刻也唤来赵国御史,朗声道:“也请记录:某年月日,赵王与秦王会饮,秦王为赵王击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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