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申不害术治:君主考核官僚技术(2/2)
比如,昭侯在朝会上故意说:“寡人觉得,应该把都城迁到边境那个小城去,以示亲民。”
阿谀奉承之辈会立刻鼓掌:“大王圣明,此乃千古妙策!”
而真正有见识、有担当的臣子(哪怕是为了自身利益),可能会冒死进谏:“大王不可!都城乃国之根本,迁至边陲,危如累卵!”
这一招,能在谄媚的浪潮中,精准地筛选出那些尚有原则和头脑的“真人”,同时把马屁精们贴上标签。
第四件,也是基本功:“循名责实”。
给你什么官职(“名”),就要求你干出相应的业绩(“实”)。听起来像正确的废话,但申不害把它极端化了。
他要求官职、职责、考核标准必须极其清晰。你管刑狱,破案率、错案率就是你的KpI;你管税收,收缴数额、是否扰民就是你的生死线。达不到?不是能力问题就是态度问题,严惩不贷。
这套东西,配合严厉的刑罚,确实能在短时间内让官僚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据说申不害执政期间,韩国“国治兵强,无侵韩者”(《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可见其短期效果。
三、术治的“系统漏洞”:当所有人都在演戏
然而,这套极度依赖君主个人智谋和精力的“术治”系统,有着致命的先天性缺陷。
缺陷一:对君主的超级依赖。
这套系统运行得好不好,全看坐在监控台前的那个君主是不是够聪明、够精力旺盛、够冷酷无情。韩昭侯和申不害,算是一对不错的“操作系统+管理员”组合。可万一继任的韩王是个庸才、懒人或者昏君呢?这套需要极高微操的系统,立刻就会瘫痪,甚至被权臣反利用。
缺陷二:催生“反监控”文化。
当臣子们发现君主整天琢磨着怎么“套路”自己,他们的应对策略不会是变得忠诚能干,而是钻研如何更好地“反套路”。他们会变得更擅长伪装、表演、报喜不报忧,会把大量聪明才智用在揣摩上意、结党自保、推卸责任上。整个官僚系统会异化为一个巨大的戏台,人人都是演员,都在努力演好君主想看的那场戏,至于真实的国家治理,反而被搁置了。
缺陷三:破坏基本的信任与合作。
“术治”的本质是制造和利用信息不对称与猜疑。长期在这种环境下,君臣之间、臣子之间,最基本的信任会被彻底腐蚀。人人自危,互相提防,不可能形成真正的合力。一个缺乏内部信任的政权,就像用沙子黏合的堡垒,看起来坚固,一冲就垮。
所以,申不害的“术治”在韩国,更像一剂猛烈的强心针,而不是治本的良药。它让衰弱的韩国短暂地“支棱”了一下,震慑了内外,但并未从根本上改变韩国地缘劣势和国力不足的局面。等他与韩昭侯这对组合退出历史舞台,韩国很快又恢复了原样,甚至因为这套权术遗毒,内部更加涣散。
韩非子后来评价申不害在韩国的改革:“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宪令,则奸多。”(《韩非子·定法》)意思是申不害只重“术”而不注重统一和贯彻“法”,所以奸邪之事还是很多。可谓点中了“术治”忽视制度建设根本的命门。
四、君主的孤独:坐在监控屏前的唯一玩家
夜深了,韩昭侯可能还在运用“术”,独自分析着白天臣子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或许会感到一种掌控的快意,但更深处的,是一种举目皆敌的孤独。
申不害给了他一面照妖镜,让他看到了帷幕后的群魔乱舞。但也把这面镜子,变成了他与世界之间的单向玻璃。他看得见所有人,所有人却看不见真实的他,只能看到一张高深莫测、随时可能降下惩罚的脸。
他用“术”考核官僚,他自己又何尝不被“术”所囚禁?他成了自己设计的监控系统里,那个永远不能下线、永远不能信任任何人的终极囚徒。
权力,通过最精密的权术达到了顶峰,却也在这里,显露出了它最冰冷、最异化人性的模样。
(第六十九章完)
韩昭侯在宫廷的烛火下玩着人心的提线木偶戏,而在东方齐国的稷下学宫,却是另一番景象:那里没有阴森的权术,只有喧哗的辩论,各国才子喝着国家提供的“学术经费”,畅谈着王道、霸道、阴阳、五行……仿佛思想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下一章,走进稷下学宫,看齐国如何把“思想”当成一门国家生意来投资,这群“不治而议论”的头脑,是真能产出强国良方,还是仅仅造就了一个与残酷现实脱节的、华丽的“思想乌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