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商鞅徙木:社会信任实验(2/2)
后世很多人把“徙木立信”解读为一个简单的“树立诚信”的故事。但放在卫鞅的整体变法蓝图中看,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有多重目的的社会心理学实验。
实验目的A:测试民众对“官府-法令”的初始信任度与反应模式。
结果:初始信任度极低(“民怪之,莫敢徙”)。民众长期处于“官府即压榨、法令即麻烦”的认知中,对突如其来的“好处”充满警惕。这验证了卫鞅对秦国社会“疑诈”风气的判断,也说明常规的政令宣导已无效,必须用极端手段打破认知坚冰。
实验目的b:建立“法令-赏罚”之间的绝对刚性关联。
这是核心。卫鞅要灌输的观念是:我(官府)说的话(法令),每一个字都算数。说赏,哪怕事情再小,赏格再不合理,也一定兑现;那么同理,说罚,哪怕再严酷,也一定会执行。 他用五十金的“不合理奖赏”,为日后那些“不合理重罚”(连坐、黥面、劓刑)的绝对执行,做了一次震撼的“信用预存”。
实验目的c:制造轰动性舆论事件,低成本获得全国性关注。
一根木头,五十金,一个莽汉。这个故事太有戏剧性,太易于口口相传。它比颁布一万句枯燥的法令条文都更能抓住人心。卫鞅用极小的成本(五十金对国家财政九牛一毛),完成了一次覆盖全国的“新政发布会”和“领导人形象广告”。他把自己和“言必信、行必果”的标签牢牢绑定。
实验目的d:筛选与示范。
那个敢第一个站出来扛木头的汉子,无形中成了“信任新政”的第一个受益者和示范者。他在告诉所有观望的人:听话,照做,就有肉吃。这为后续推行更复杂的法令(如耕战),培养了第一批潜在的“顺从者”和“榜样”。
徙木立信,不是道德教化,而是技术性的信任启动程序。卫鞅像一个工程师,在秦国这台老旧而排异反应强烈的社会机器上,强行注入第一剂“润滑剂”和“黏合剂”——对法令无条件服从的信任。
三、立信之后:信任的代价是铁血
信用建立起来了,哪怕只是最初的、脆弱的信用。卫鞅没有浪费。他立刻推出了变法的核心内容:《垦草令》(鼓励开荒农耕)、军功爵制、连坐法、废除井田、推行县制……
每一次推行,都伴随着更严酷的惩罚。徙木时有多“傻大方”,执法时就有多“不近人情”。
太子嬴驷(后来的秦惠文王)犯了法,卫鞅坚持“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但太子是储君不能施刑,于是“刑其傅公子虔,黥(qg,脸上刺字)其师公孙贾”。(《史记·商君列传》)两位顶级贵族,一个被割了鼻子,一个被脸上刺字。此举震动秦国,贵族噤若寒蝉。
民间“弃灰于道者黥”(把灰倒在路上就刺面),轻罪重罚,令人胆寒。
徙木建立的“信”,此刻露出了它冰冷的另一面:这不是温情脉脉的相互信任,而是国家对个人的、单向的、不容置疑的威慑性信用。我承诺赏,必赏;我警告罚,必罚。没有讨价还价,没有“下不为例”。
这种信任的代价,是彻底剥夺了个人的不确定性和安全感,将其完全纳入国家机器的精密管控之中。你不需要思考法令对不对,只需要记住:服从=奖赏,违逆=严惩。
四、实验的遗产:工具理性与历史悖论
徙木立信成功了。它作为一个标志性事件,为商鞅变法扫除了最初的心理障碍。秦国由此开始了一段被强力拧紧发条、朝着“耕战”单一目标疯狂冲刺的历程,并最终积累起吞并六国的恐怖体量。
然而,这个实验也留下了深远的悖论。
它建立了一种高效的、工具性的“法信”,却扼杀了基于道德和情感的“人信”与社会自发信任的生成能力。秦国的强大,建立在人人对法的恐惧与功利计算之上,社会纽带冰冷而脆弱。
当那个唯一能震慑全局的强人(商鞅本人)倒下,当严刑峻法压榨到极限引发普遍反弹(“天下苦秦久矣”),这种依靠暴力威慑维持的“信任”便瞬间土崩瓦解。徙木立信的故事,也成了后世对秦政“刻薄少恩”的一种反讽注脚——你看,他们最初就是这么用“小信”来套取“大忠”,最终却因失信于天下而灭亡。
卫鞅在南门立起那根木头时,或许只想测试一下秦国的“社会粘度”。他绝不会想到,这根木头,如同他整个变法的缩影,一头撬动了历史的杠杆,另一头,却压上了无数人的血肉,以及王朝最终的诅咒。
(第六十六章完)
信用一旦建立,奖赏的闸门便随之打开。但商鞅设计的奖赏,并非简单的金银财宝,而是一套将人的欲望、恐惧与战争机器死死绑定在一起的精密系统——军功爵制。下一步,我们将走进秦国军营,看那颗血淋淋的敌人头颅,如何通过一套冷酷的“计算器”,兑换成田宅、奴仆、爵位,乃至改变家族命运的通天梯。而每一个秦人士兵眼中闪烁的,将不再是保家卫国的热血,而是明码标价的、对“首级”的疯狂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