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城濮舆论:退避三舍的表演性(2/2)
“更重要的是,咱们一退,就在道义上站上了绝对高地。他若见好就收,算他聪明,但楚军上下会觉得憋屈,觉得拳头打空了。他若贪功追击,那更好——就成了他楚国人贪得无厌、逼人太甚。我们是被迫自卫反击,天下人都会同情我们,谴责楚国!”
这一番话,把一次战术性的后撤,升华成了战略性的舆论攻势和道德绑架。
重耳听明白了,也下定了决心。这仗,不仅要打赢,还要在开打之前,就先在舆论场和道义场上,把楚国“将死”。
于是,晋军开始“表演性”后撤。一天,三十里。又一天,又三十里。再一天,再三十里。整整退了九十里,退到了城濮预设的战场。
撤退的过程,绝非狼狈逃窜。而是井然有序,旗帜不乱。晋文公还特意让使者去告诉楚军和围观的诸侯联军:“看,我在兑现当年的诺言。我已经退让了,仁至义尽了。”
三、子玉的骄狂:当战术信号被误读为怯懦
楚军主帅子玉,果然如狐偃所料,把晋军的撤退当成了怯懦。
部下有清醒的,比如大夫蔿(wěi)贾就劝:“子玉刚愎无礼,不可以治民。率领超过三百乘战车出去,恐怕回不来了。”(《左传·僖公二十七年》)但子玉听不进去。
他看见晋军一退再退,那股傲气直冲脑门。他派人给晋文公下了一道极其傲慢的战书,措辞强硬,充满挑衅。(《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载楚使传话:“请与君之士戏,君冯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请和您的将士们游戏一番,您靠在车横板上看看,我得臣也陪您瞧瞧。)
晋文公这边的回答,更是把“表演”推向了高潮。先轸等人故意激怒楚使,然后晋文公再派使者去“委婉”回复,话里话外还是强调:我退让,是守礼;你紧逼,是无礼。我们是被迫应战。
这一来一回,不仅子玉被彻底激怒,决心追击,连带着楚国在诸侯眼中的形象,也从一个可能的中原秩序竞争者,变成了一个不懂礼数、恃强凌弱的蛮横形象。
“退避三舍”从一句客套话,变成了一次精妙的政治行为艺术。 晋军用空间(九十里)换取了时间(调整部署)、地利(预设战场)和最重要的——人心向背。
四、城濮的刀锋:当道义加持到戈矛之上
等到真正在城濮开战,晋军不仅在战术上做了精心布置(如以胥臣部用虎皮蒙马冲击楚军右翼的陈、蔡联军,先击弱敌),更重要的是,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我们是正义之师,是被逼反击”的悲愤之气。
而楚军呢?长途追击,阵型已有些散乱;主帅骄狂,指挥未必如一;更重要的是,他们隐隐感觉自己似乎“理亏”——是我们在追着别人打,是我们在破坏“礼数”。
这种心理上的微妙差距,在冷兵器时代集团肉搏战中,往往能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战斗过程不必细表,结果是晋军大胜。楚军主力被击溃,子玉狼狈逃回,不久被迫自杀。
但城濮之战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场战役的胜负。它确立了一套影响深远的争霸游戏规则:
1.武力必须包裹道义:光能打不行,你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最好还能把对手塑造成“无道”的一方。
2.舆论是第二战场:战前的宣传、姿态、外交辞令,和战场上的排兵布阵同等重要,甚至更能决定战争的长远影响。
3.“尊王攘夷”的实践:晋国通过此战,不仅打败了楚国,更把自己塑造成了维护中原礼乐文明(尽管自己也未必完全遵守)的守护者,把楚国钉在了“蛮夷”挑战者的位置上。这为齐桓公之后“尊王攘夷”的霸权政治提供了最成功的样板。
战胜后的晋文公,在践土(今河南原阳西南)大会诸侯,周襄王亲自赴会,策命晋文公为“侯伯”(霸主)。这是武力胜利与道义加冕的合一。晋国的霸权,在城濮的鲜血和践土的颂歌中,牢固地树立起来。
而“退避三舍”这个故事,也超越了它本身的政治算计,成为中国文化中一个关于信守诺言、知恩图报的经典符号。只是很少有人去深思,这诺言兑现的背后,是怎样的冷静算计和血腥杀伐。
城濮的原野上,血迹很快被新雨冲刷,来年又会草木葱茏。但那种用道德表演来为武力征服铺路的智慧(或者说诡计),却深深地刻进了华夏政治的基因里。
(第四十二章完)
城濮的硝烟散尽,晋文公在践土之盟的欢呼声中登顶霸主。然而,极盛的权势之下,暗流已然涌动。那位在城濮之战中力主出击、居功至伟的中军元帅先轸,性格刚烈如火。一次关于如何处理秦国战俘(崤之战后)的朝堂争论,竟让这位功勋老臣在盛怒之下,对着国君晋襄公,做出了一个震惊朝野、践踏一切礼法的举动。下一章,看一口喷向君王的唾沫,如何折射出晋国卿权膨胀的凶险光芒,以及这位刚烈名将最终选择的、令人唏嘘的谢幕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