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管仲的盐铁专卖局:国家垄断资本如何塑造第一个超级大国(2/2)
“吾欲藉于六畜?”(征收牲畜税?)
“此杀生也。”(这是宰杀牲畜。)
“然则寡人安藉而可?”(那我该怎么征税?)
管子对曰:“唯官山海为可耳。”(只有国家专营山海资源才行。)
然后他算了一笔盐的账:万乘之国(大国),人口千万。按成人每月征三十钱的人头税,每月可得三千万钱。但如果通过盐专卖,每升盐加价二钱,每月卖盐三千万升,就能得钱六千万,而且“人无以避此者”(人们无法逃避这个),因为“恶食无盐则肿”(吃菜没盐就会浮肿)。
这就是国家垄断的魔力。盐,从一种普通的调味品,变成了齐国官府发行的、强制流通的“隐形税收券”。齐国的国库,通过无数百姓每日的饮食,悄无声息地、稳定地充盈起来。
三、铁的掌控:从矿石到“权力骨架”
对铁,管仲实行的是更严格的“国有专营”:
矿山国有,严禁私采:宣布所有铁矿为国家所有,私人不得开采。
生产与销售环节全面控制:国家组织刑徒、官奴开采矿石,设立官营冶铁作坊,统一铸造铁器。成品铁器(农具、工具、少量兵器胚)由官府设立的“铁官”统一销售,定价权在国家。
“以械器定天下”:通过控制铁器的供应和价格,齐国可以深刻影响他国。比如,对友好诸侯,可以优惠供应优质农具,助其生产;对潜在对手,则限制或高价出售铁器,削弱其农耕和军备潜力。同时,齐国自身获得稳定、优质的铁器供应,农业效率提升,兵器制造精良,国力自然强盛。
《管子·轻重乙》提到:“一女必有一针一刀……耕者必有一耒(lěi)一耜(si)……不尔而成事者,天下无有。”(一个女子必须有一根针一把刀……耕田者必须有一副犁具……没有这些而能做成事的,天下没有。)铁器渗透到社会每个角落,控制了铁,就等于控制了社会的生产力和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铁器(尤其是农具)的标准化和官营化,使得国家能够以器物为纽带,将统治力深入到最偏远的村落。百姓使用的铁犁、铁锄都打着官府的烙印,他们在日常劳作中,会不断强化对“国家”这个抽象概念的认知和依赖。
盐和铁,一软一硬,一个深入餐桌,一个深入田间和战场。管仲用国家垄断的资本之手,牢牢扼住了国计民生的咽喉和脊梁。
四、财富的流向:从国库到霸业
滚滚财源,如同决堤的河水,涌入齐国的国库。但这些钱,管仲没有让它们沉睡,而是立刻投入到一套精密的“投资-扩张”循环中:
军备升级:打造更精良的武器、铠甲,组建更庞大的战车部队和步兵军团。齐军“兵车之属六,乘车之会三”(多次主持兵车之会,展示军威),强大的武力是霸权的硬通货。
基础设施建设:修建道路,疏浚河道,发展交通。既便于军队调动,也促进商业流通,让齐国的盐铁和商品能更快地销往各地。
外交攻势:有了钱,齐桓公可以更慷慨地赏赐诸侯、救济灾国(如迁邢存卫),塑造“仁义霸主”的形象。钱能收买人心,也能瓦解敌对联盟。
社会稳定:用部分专卖利润补贴农业,平抑粮价,赈济贫弱。国内稳定,才能支持对外扩张。
《史记·管晏列传》说:“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 这个“通货积财”的核心,就是盐铁专卖。
齐国的崛起,不再是单纯依靠征战掠夺(那样成本高、不稳定),而是建立在一种更高级的、内生性的经济增长模式上。它通过垄断关键资源,掌握了当时产业链的顶端,然后利用经济优势,转化为政治和军事优势。
当其他诸侯还在为今年的收成和贵族的胃口发愁时,齐国已经拥有了一个稳定产出现金流的“财政永动机”。这才是齐桓公能够一次次“九合诸侯”,而不被战争拖垮经济的真正秘密。
管仲的盐铁专卖局,就像一台悄然安装在齐国躯体里的超级引擎。它不事声张,却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澎湃动力,推动着这个海滨之国,隆隆驶向春秋第一个“超级大国”的宝座。
当齐桓公在葵丘之会上接受诸侯朝拜时,他脚下的基石,不仅是齐国的戈矛,更是临淄那些盐仓里堆积如山的雪白晶体,和冶铁炉中昼夜不熄的熊熊火焰。
(第三十五章完)
盐铁之利铸就了齐国的黄金霸业,但任何垄断都惧怕一种力量——市场的选择。当齐国通过专卖获取暴利时,那些被剥夺了利益的民间商人、被高昂盐价压得喘不过气的邻国百姓,以及那些渴望获得独立资源的新兴国家(如晋、楚),真的会永远沉默吗?下一章,我们将离开庙堂算计,回到最原始的战场,看一位名叫曹刿的平民智者,如何用最朴素的“战场心理学”,在长勺之地,以弱胜强,给不可一世的齐桓公霸权,上了关于“人心”与“士气”的深刻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