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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战前夜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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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统领……够劲!”

“谢了……猛哥!”

石猛哈哈笑着,用力拍着咳嗽战士的后背,自己却也因动作牵动肋下旧伤,疼得龇牙咧嘴,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笑声更大,倒酒更猛。火光下,他脸上的笑容张扬,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带着一丝疯狂期待的、属于最纯粹战士的光芒。他知道自己重伤未愈,明日或许连城墙都冲不上去,但他要用这种方式,用这碗掺了麻药的烈酒,为还能战斗的弟兄们,鼓最后一口不管不顾的亡命之气。

林枫站在马道的阴影里,看着石猛拄着拐杖、挨个倒酒的背影,看着他脸上那强装出来的、却莫名让人心头发酸的笑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与岩山哼唱葬歌时如出一辙的、对死亡的了然与漠然。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加入。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浑浊的酒液在粗陶碗中晃动,看着战士们喝下后那瞬间扭曲却又迅速平复、只剩下麻木与决绝的脸。然后,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城墙阴影更深处。

在那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荆如同真正的幽灵,靠在一处背光的墙角。他没有喝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用他那仅存的、稳定得可怕的右手,握着一柄细长、无光、形制奇特的匕首,在一块漆黑的、散发着淡淡腥甜气味的石头上,缓缓地、一下一下地,研磨着刀刃。研磨声极轻,几乎被风声掩盖。研磨几下,他会抬起匕首,对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刃口,那双总是冷漠、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工匠对待艺术品般的、冰冷而专注的光芒。那匕首刃口上,渐渐泛起一层幽蓝发紫、令人望之生畏的诡异色泽——那是他用多种罕见毒草、矿物,甚至可能混合了某些“特殊”材料,精心调配的剧毒。他涂得很慢,很均匀,确保每一寸锋刃都浸润了足够的死亡。然后,他会从怀中掏出另一柄款式稍异的飞刀或短刺,重复同样的动作。他的沉默,与石猛的喧嚣,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却共同构成了这战前夜,属于暗影与死亡的一角。

林枫的视线在石猛和荆的身上,各停留了片刻。一个是喧嚣着直面死亡,一个是沉默着准备死亡。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沿着来路,向回走去。他没有再去阵眼核心,也没有回指挥所。他的脚步,转向了城内,那片被特意清空、靠近西北角僻静处的区域——那里,是通往地下岩窟的几个隐蔽入口之一。

入口处有重兵把守,气氛肃穆。林枫示意守卫不必声张,独自一人,沿着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阶,缓缓向下走去。石阶潮湿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岩石和某种陈旧的气息。越往下,地上的声音越远,最终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细微的滴水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而孤独。

岩窟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守墓人提前清理过,点燃了几盏光线微弱的、用兽油和某种耐燃苔藓制作的简易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片地下空间。这里挤满了人,多是老弱妇孺,以及部分重伤员。空气混浊,充满了压抑的啜泣、沉重的呼吸、和无言的恐惧。孩子们大多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睁着懵懂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昏暗的四周。老人们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伤员们躺在简陋的草铺上,发出压抑的呻吟。

林枫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岩窟最深处、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那里,阿九独自一人,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哭泣或恐惧,只是安静地坐着,微微歪着头,看着不远处几个因疲惫和恐惧而终于沉沉睡去的孩子。银色的长发在昏黄的油灯光下,失去了往日那种刺目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她身上裹着一件林枫给她的、略显宽大的旧披风,衬得她的身形更加纤细单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沉静的侧脸,和那双清澈依旧、却似乎沉淀了太多东西的眼眸。她看着那些熟睡的孩子,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穿越了他们,看到了别的什么——也许是井下的白骨,也许是体内奔流的、让她又爱又怕的血液,也许是城墙上那些即将赴死的身影,也许是……林枫对她说的那句“变了我也认得你”。

她没有发现林枫的到来。林枫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绝望中被他捡回,在恐惧中自我囚禁,在瘟疫中以血救城,此刻又在这地底深处,默默守护着这座城最后、最柔软希望的少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座城命运的一个奇诡缩影,混杂着人、龙、血、泪、恐惧与坚韧。

看了许久,林枫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岩窟,将那一片沉重的呼吸与微弱的灯光,留在了身后。

当他重新回到地面,春夜的寒意扑面而来,带着硝烟与铁锈的味道。远处的城墙上,火光依旧,人影幢幢。他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真实的空气,然后,迈着依旧平稳的步伐,走向那间指挥所的棚屋。

棚屋内,油灯已将尽,光线昏暗。桌上,摊开着未完成的防务图、兵力调配表、阵眼激发序列……一片狼藉,却又有一种大战前奇异的、紧绷的秩序。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一角,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用普通粗纸仔细折叠成的方胜。方胜没有署名,但那种折纸的方式,和纸角一丝不苟的压痕,他认得。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方胜,拆开。里面是苏月如那清秀工整、却因力竭而微微有些颤抖的字迹。信很长,写满了关于护城大阵各个节点在不同情况下的维持要诀、应急方案、能量流转的细微调整、阵眼过载时的强行疏导方法、甚至阵法部分损毁后的临时修补指引……事无巨细,条分缕析,详尽到近乎繁琐。这分明是一份呕心沥血、以备万一的——《若我不在,护城大阵维持手册》。

手册的末尾,墨迹尤新,是最后匆匆加上的几句,字迹更加潦草,力透纸背:

“阵眼核心,四钥平衡,枢纽在你,万勿轻离。若……若力有未逮,阵将崩时,可尝试以我预留于东三枢、西七纽之‘散灵纹’为引,将爆裂之力导向地下深处预设之‘泄脉’,或可减杀阵爆之威,保城内一线生机……然此术凶险,未经验证,慎之,慎之。”

最后,没有任何署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只有一滴已经干涸的、微微晕开的墨点,落在“慎之”二字旁边,像一声未来得及落下的叹息,也像一滴不肯让人看见的泪。

林枫拿着这封沉甸甸的、充满了绝境算计与无声托付的“手册”,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简陋的棚壁上,微微晃动。

良久,他忽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欢愉的意味,却仿佛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疲惫,与一丝不容动摇的笃定。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支同样即将耗尽墨汁的、苏月如常用的炭笔,在“手册”的末尾,那滴干涸的泪痕旁,缓缓地、用力地,添上了一行字。字迹不同于苏月如的工整,更加刚劲,甚至有些潦草,却字字清晰,力透纸背:

“此城有她在,便不会不在。”

写完,他将炭笔轻轻放回原处,将那封加了批注的“手册”,重新仔细折好,放在桌案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吹熄了那盏摇曳将尽的油灯。

棚屋内,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远处城墙上,那星星点点、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火光,透过门帘的缝隙,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痕,照亮了他平静无波、却仿佛已承载了整个黑夜重量的脸庞。

他走到门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重新融入那片弥漫着铁锈、硝烟、与无尽等待的春夜。最后一夜,即将过去。黎明,与黎明一同到来的,将是鲜血、火焰、与命运的最终审判。而他,和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站在了审判席前,无路可退,唯有迎向那必将到来的——血色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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