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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战前夜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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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夜。这个词像一块沉入深潭的冰,在每个人心头缓慢下沉,释放出无声的、浸透骨髓的寒意。白昼的喧嚣与最后的疯狂准备,随着夕阳彻底没入西方荒原狰狞的地平线,如同退潮般,一点一点地,从曙光城的砖石缝隙间、从人们紧绷的神经末梢,悄然褪去。风似乎也停了,连春虫都噤了声,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庞大到令人耳膜嗡鸣的、属于暴风雨前最深沉的死寂。城墙上每隔十步燃起的火把,是这片死寂中唯一跳动的、不安的光源,将守城战士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投射在冰冷的墙砖和城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林枫走出了那间灯火通明、气氛却凝滞如铁的战时指挥所。他没有披甲,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脚步很轻,踏在尚未完全平整的泥土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开始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缓缓地、沉默地走着,像一个在自家即将被洪水吞没的院落里,做最后巡视的主人。

城东。

这里是预计中承受第一波、也最猛烈冲击的方向。城墙最高最厚,但守军脸上的神情也最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将至的预兆。岩山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躁地巡视、喝骂,而是独自坐在一段垛口后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砖。他脱下了上半身的皮甲,裸露着肌肉虬结、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火光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跳跃。他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和那把从不离身的、刃口已崩了数个缺口的沉重短斧。他磨得很慢,很仔细,磨石划过斧刃,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噌——噌——”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额前散乱的头发和浓密的胡须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磨几下,他会停下来,用拇指指腹轻轻试了试斧刃的锋利程度,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极其低沉、含糊、仿佛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荒石堡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古老调子。那不是歌,更像是一种吟诵,一种悼亡的叹息,调子苍凉、悲怆,充满了对土地、岩石、以及那些葬身荒野的同乡的哀思与告别——荒石堡的葬歌。平日里,只有最年长的石匠,在将死同乡送入矿坑深处永眠时,才会哼唱。此刻,从岩山粗嘎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比任何战前激昂的誓言,都更让人心头发紧,鼻尖发酸。

附近的战士们听到了,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将身体挺得更直,目光望向城外深沉的黑暗,眼神深处,是同样被这葬歌勾起的、对故土、对逝者、对未知命运的,沉默的决绝。

林枫在十几步外停下脚步,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苍凉的调子,目光落在岩山微微佝偻、却依旧如岩石般坚实的脊背上,和他手中那把被磨得泛起冷光的旧斧上。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马道,继续向南走去。

城南。

这里的守军以潮汐神殿修士为主,混杂着部分木灵族人和普通战士。气氛与城东的沉重肃杀不同,更多了一种清冷而紧绷的寂静。潮汐修士们大多盘膝而坐,或倚墙而立,闭目调息,身上隐隐有淡蓝色的水灵光华流转,与阵眼中潮汐石的力量遥相呼应,试图抚平内心的波澜,也为即将到来的苦战积蓄每一分灵力。

林枫在一处略微突出的墙台上,看到了沐清音。她没有调息,也没有参与防务的最后检查。她独自一人,面向东南方向——那是东海,潮汐神殿祖庭所在的方向。她卸下了代表殿主身份的头冠,一头如雪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拂,在火把的光芒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她面对着那片被黑夜彻底吞没、什么也看不见的远方,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来。

她跪得笔直,双手合十,置于胸前,潮汐权杖横放在膝前。她没有念诵任何潮汐神殿繁复的祷文,只是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开合,以极低的声音,诉说着只有她自己和冥冥中可能注视此地的潮汐之神,才能听清的话语。那或许是对远方可能已陷入苦战、甚至已遭涂炭的同族的祈求与告慰,是对这座她选择留下、与之共存亡的城池的祝福,也是对她自己即将履行之职责的、最后一次的静默确认。

月光偶尔穿透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缕清辉,落在她跪立的、孤峭如海上礁石的身影上,为她镀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易碎的微光。周围忙碌或静默的潮汐修士们,偶尔望向她的背影,眼中会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追随,有同赴绝境的悲壮,或许,也有一丝对遥远故乡那永远无法归去的、深沉的怅惘。

林枫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沐清音那跪拜祈福的、孤独而坚定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那封被她焚毁的密信,想起了她“不再为祭品”的决绝。此刻,她的跪拜,是背叛,还是另一种更深刻的皈依?他没有答案,也不需答案。只是默默地,对着那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脚步依旧轻缓,却似乎更沉了一分。

城西。

这里是阵法防御的核心区域,也是苏月如连日来倾注心血最多的地方。城墙内侧,复杂的阵纹在火把和偶尔流窜的灵力激发下,泛起微弱的、各色交织的光芒,如同大地的血管与神经,隐隐与阵眼核心那稳定却暗流汹涌的四色光柱相连。空气中有一种微弱的、持续的能量嗡鸣声,那是阵法处于半激发、临界状态的标志。

苏月如没有在指挥所,也没有在哪个固定的阵眼节点。她独自一人,沿着城墙根,一处一处地,最后检查着那些她亲手绘制、引导灵力贯通、并反复加固的阵法脉络。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极限推演、灵力消耗、精神紧绷,已让她透支到了极限。

此刻,她停在一处关键的、连接城墙地基与地脉的“枢点”前。这里的阵纹最为繁复,如同一个精密的钟表内部。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淡绿色的灵光——那是她自身本命木灵之力,此刻也已黯淡稀薄。她颤抖着,将指尖轻轻点在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阵纹裂纹上,试图以自身灵力做最后的弥合与加固。她的手指抖得很厉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的力竭与灵力的枯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洇开一点深色的痕迹。

她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眼神死死盯着指尖下那点微光与阵纹的接触点,全神贯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处需要她填补的、可能决定生死的缝隙。那专注到近乎偏执、却又因虚弱而显得摇摇欲坠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坚韧。

林枫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看着她颤抖的手指,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倔强光芒。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出声打扰。他知道,此刻任何帮助,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打扰,一种对她耗尽心血构建的、这座城最后“骨骼”的轻视。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见证。他看着她终于勉强将那道细微裂纹抚平,指尖的灵光彻底熄灭,整个人虚脱般晃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砖才没有倒下,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又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下一个需要检查的节点。

林枫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胸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个摇摇晃晃、却依旧倔强前行的背影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最后一个方向——城北。

城北。

这里的防御相对薄弱,但气氛却最为……古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烈酒和某种草药混合的、辛辣刺鼻的气味。石猛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粗糙拐杖,那条完好的腿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酒坛。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粗野的、满不在乎的笑容,正挨个给守在垛口后、或靠在墙边休息的战士们倒酒。酒碗是粗糙的陶碗,酒液浑浊,在火光下泛着可疑的色泽。

“喝!都给老子喝!最后一晚了,藏着掖着给谁省?”石猛的声音粗嘎,却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豪迈,“老子在里面掺了点‘好东西’,喝了明天身上疼起来,好受点!他娘的,别跟娘们似的扭扭捏捏!”

他所谓的“好东西”,是木灵族提供的一种具有强烈镇痛和暂时麻痹神经作用的草药汁液,混合了高浓度的烈酒,味道冲鼻,效果猛烈,副作用是事后会头痛欲裂,精神萎靡。但在明知明日必是血肉磨盘的死战前夜,这点“后遗症”已无人计较。战士们大多沉默地接过酒碗,一仰脖,将辛辣滚烫的液体灌入喉咙,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飙出来,却纷纷对着石猛咧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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