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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最后的准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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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城地下,并非只有誓言之井一处隐秘。守墓人族长在接到林枫紧急召见后,沉默良久,最终,以枯瘦的手指,在简陋的城防地图上,点出了几个极其隐蔽的、位于城墙防御圈最深处、依托天然岩层开凿加固的古老洞窟。这些洞窟入口隐蔽,内部空间不小,且有独立的、不易被察觉的通风孔道与地下水源(与誓言之井并非同源),是守墓人先祖留下的、用于躲避极端灾难的避难所。知晓其存在的,历代只有族长和极少数核心族人。

“将这些地方,清理出来,储备最低限度的清水和干粮。”林枫对着守墓人族长,也对着在场的苏月如、岩山、沐清音等人,下达了命令,“将所有未满十四岁的孩子、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重伤未愈或失去行动能力的病患……全部转移进去。由木灵族和潮汐神殿各派可靠人手,负责照料与守卫。城破之后……他们,是最后的火种。”

这是最理性、也是最残酷的命令。意味着一旦城破,这些被转移的人,将与地上的战斗、牺牲、乃至屠城彻底隔绝。他们或许能幸存下来,在黑暗的地底,依靠有限的储备,等待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来自外界的救援,或者,在寂静中慢慢耗尽生命。但至少,他们不会被当场屠杀,不会被筑入“焚城京观”,或许……能为曙光城,留下一点微弱的血脉与记忆。

命令下达,执行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并非公开的抗命,而是一种沉默的、固执的、弥漫在老人、孩子、甚至部分伤员之间的抗拒。柳娘子紧紧抱着望晨,缩在角落里,任凭负责转移的妇人如何劝说,只是摇头,眼泪无声地流,却不肯松开孩子。学堂里的孩子们,似乎也感应到了大人间那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气氛,当工匠们试图组织他们排队前往“安全的地方”时,几个大点的男孩红着眼睛喊:“我们不走!我们要和先生一起守城!”更小的孩子被吓哭,一片混乱。

最让执行命令的战士和工匠们感到无力与心碎的,是那些老人和重伤员。

在靠近城墙根的一排简陋窝棚区,几个负责清点转移名单的荒石堡战士,遇到了一个断了条腿、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兵。老兵姓冯,大家都叫他冯瘸子,是当初跟随岩山从荒石堡来的老卒,在一次采石事故中为救同伴被砸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战士将转移的命令告诉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被搀扶上板车的其他老人。

冯瘸子眯着昏花的老眼,看了看那些被抬走的同伴,又看了看眼前年轻战士焦急而沉重的脸,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安详的笑容。他摆了摆枯瘦如柴的手,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娃子,别费劲了。我老冯,这辈子,跟着岩山堡主,从荒石堡走到这里,打过豺狼,杀过龙兽,垒过这堵墙……该见的见了,该受的受了。这条腿,就丢在砌墙的石头

他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投向不远处巍峨的城墙,和城墙上那些忙碌奔走、加固防务的身影,眼神变得悠远而浑浊:

“现在,让我走?往哪儿走?钻到地底下的老鼠洞里去?听着上头你们打生打死,听着墙塌了,人死了,听着那些龙崽子在咱们家里放火杀人……然后,在漆黑冰凉的地底下,等着饿死,渴死,或者……被挖出来杀掉?”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和一种不容动摇的执拗:

“不啦。娃子,我老冯,虽然瘸了,走不动了,可眼睛还没瞎,耳朵还没聋,心里……也还没糊涂。”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城墙的方向:

“就让我在这儿,靠着这堵墙,看着吧。”

“看着你们这些后生,怎么拿着刀,怎么拉开弓,怎么把那群不让人活的畜生,挡在这堵墙外面。”

“看着我亲手垒过的石头,到底有多硬,能不能硌碎那些杂种的牙。”

“看着你们……怎么打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年轻战士的心上,也砸在周围所有听见这话的人心上。战士的喉咙哽住了,眼圈瞬间红了,张了张嘴,想再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冯瘸子那平静得近乎神圣的眼神,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背后那堵沉默矗立的灰白色城墙,忽然觉得,任何劝说他离开的话语,都成了一种亵渎。

类似的场景,在城内多处上演。许多老人默默地收拾起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或许根本不值得带走的家当,然后,静静地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城墙根下,或某段熟悉的城墙马道旁,找块平整点的石头坐下,或靠着冰冷的墙砖,目光平静地望向城外,或望向城内忙碌备战的人们。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城墙本身生长出的、苍老而沉默的根须。一些伤势过重、注定无法再战的伤员,也挣扎着,请求将自己抬到能看到城墙或阵眼的地方。

孩子们在最初的哭闹和抗拒后,似乎也被这种沉默而悲壮的氛围所感染。柳娘子最终没有强行带走望晨,只是抱着他,坐在自家那栋“第一间房子”的门槛上,默默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学堂里的工匠“先生”们,也不再强行驱赶,只是将年纪稍大、身体较好的孩子组织起来,教他们如何传递消息、如何识别简单的旗语、如何在混乱中寻找相对安全的角落,以及……如何使用削尖的木棍,进行最本能的抵抗。

转移名单,最终只勉强凑齐了一半。更多的人,选择了留下。留下,与这座他们亲手建立、并决心与之共存亡的城池在一起。留下,用自己或苍老、或残弱、或稚嫩的身躯与目光,为那些即将浴血奋战的亲人、同乡、同伴,送上最后的、无声的陪伴与见证。

当林枫得知转移计划受阻、近乎半数非战斗人员选择留下的消息时,他正站在内城最高的了望塔上,与苏月如最后一次核对防御阵法的激发序列。夕阳已经完全沉没,暮色四合,天边只残留着一抹暗红,如同凝固的血痕。城内,备战的火光星星点点,映照着人们忙碌而沉默的身影。城外,荒原沉入无边的黑暗,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仿佛那百里之外的黑风岭,正有无数嗜血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窥视着这里。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扫过城墙下那些如同雕塑般静坐的老人,扫过窝棚门口相依的妇孺,扫过学堂窗口那些紧张而好奇的小脸,也扫过远处誓言之井旁,那圈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的石头。

最终,他没有下令强制转移。只是对身边的传令兵,嘶哑地补充了一句:“告诉负责地窟的人,储备……再增加三成。守卫……加倍。”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望塔,走向那间灯火通明、此刻已成为真正意义上战时指挥所的棚屋。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在跳跃的火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背负着整座城的生、死、荣、辱,与那最后、也最沉默的——选择。

夜,更深了。春风依旧,却已带上铁锈与烽烟的味道。最后的准备,在无声的誓言与沉重的目光中,接近尾声。曙光城,如同一张拉满的、绷紧到极致的弓,箭簇所指,是那即将从黑暗中喷薄而出、名为“炎刹”与“焚城”的毁灭风暴。而弓弦之上,颤动的不仅仅是三千多个紧绷的魂,还有那些选择留下的、苍老的、稚嫩的、残破的、却同样不屈的——目光。它们与城墙同在,与阵眼同在,与每一个握紧了武器、咬紧了牙关、准备迎接黎明前最深黑暗的战士同在。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血与火的——审判,或者,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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