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瘟疫(2/2)
林枫松开李顺的手,替他掖了掖单薄的被角,然后站起身,对闻讯赶来的、负责隔离区照料的木灵族药师和潮汐神殿修士吩咐道:“尽你们所能,减轻他们的痛苦。需要什么药材、物品,列单子,优先调配。从今日起,我在此处理公务,有任何进展,随时报我。”
说完,他便真的在帐篷角落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皮袋,取出文书,就着昏暗的光线,开始审阅,仿佛这里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瘟疫隔离区,只是另一处办公地点。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定海神针,瞬间压住了所有即将溃散的恐慌与猜忌。尊主亲自进入隔离区,与病患同处,这无声的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宣告着,曙光城,绝不放弃任何一人。瘟疫可怕,但比瘟疫更可怕的,是人心在恐惧中的沦丧。
然而,决心与表率,并不能直接杀死瘟疫。病患的情况仍在恶化,死亡开始出现。第一个死去的,就是那个最初染病的老役夫。他的尸体被小心地用石灰和药物处理过的粗布包裹,在隔离区内就地深埋。死亡的阴影更加浓重。林枫亲自守在隔离区,与病患同吃同住(饮食经过最严格的处理),虽然以他的修为和意志,暂时未被传染,但连日不休不眠的操劳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也让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燃烧着不肯认输的火焰。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绝望日益加深的第四天夜里,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痛苦,悄然降临。
阿九一直关注着隔离区的情况。林枫进入隔离区的决定,让她深受震动,也让她心中那因龙血而生的、对自身“非人”身份的恐惧与挣扎,与眼前这场“人”的灾难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她体内那股日益“清醒”的力量,似乎对瘟疫散发出的、那阴寒污浊的气息有着极其敏感的反应,时而躁动不安,时而又仿佛被吸引。一种模糊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在她心头萦绕不去——这所谓的“龙瘟”,其力量本质,似乎与龙族有关,而她体内的龙血……是否会产生某种对抗?
这个念头让她既恐惧又隐隐生出一丝希冀。恐惧于动用那股危险的力量,希冀于或许自己这被视为“诅咒”的血脉,能在绝境中派上用场。她不敢对任何人说,只是每日更加努力地跟随沐清音和青霖长老修习控制之法,同时暗中更加仔细地感应、体会着体内龙血的状态。
直到第四天深夜,她得知又一名年轻的战士在隔离区内死去,林枫在寒夜中独自为死者守灵的消息后,那份模糊的直觉,终于化为了不顾一切的决心。她悄悄找来一个干净的小陶碗和一把锋利的、消过毒的小刀。独自躲在帐篷最深的阴影里,她卷起袖口,露出纤细苍白、隐隐能看到淡银色血管纹理的手腕。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回想着林枫那句“变了我也认得你”,回想着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面孔,回想着林枫坚守隔离区那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然后,她咬紧牙关,用那把小刀,对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地割了下去!
剧痛传来,但她强行忍住没有叫出声。暗红色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微弱的银亮光泽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滴落在陶碗中。血流得并不快,但那血液离开身体后,阿九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力量似乎微微躁动了一下,但并未失控。她忍着眩晕和虚弱,小心地接了约莫小半碗血,然后迅速用准备好的、浸过药液的干净布条紧紧扎住伤口。
她看着陶碗中那暗红中带着奇异银芒的血液,心脏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甚至可能有害。但她必须试试。
她端着那碗还带着自己体温的血液,避开巡逻的守卫,如同一个幽灵,悄然来到了隔离区外。她没有进去,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会被传染,或者自己的血是否安全。她找到了守在隔离区外、同样疲惫不堪的青霖长老,将陶碗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长老……用我的血……试试……和药一起……或许……有用……”
青霖长老看着陶碗中那异于常人的血液,又看看阿九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写满决绝的小脸,和她手腕上那匆匆包扎、却已渗出血迹的布条,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剧烈的震动。她自然能感觉到阿九血液中蕴含的那一丝非人却磅礴的气息,也瞬间明白了阿九的意图与牺牲。
“你……”青霖长老的声音有些干涩。
“求您了,长老,试试吧……别告诉林大哥……”阿九眼中涌上泪水,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如果没用……或者有害……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青霖长老深深地看着她,良久,缓缓地点了点头,接过陶碗,如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混合着希望与巨大风险的祭品。“此事,老身一人知晓。你……回去休息,切不可再如此!”
阿九用力点头,看着青霖长老端着那碗血,转身匆匆走向临时搭建的、用于配制药剂的小棚子,她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入黑暗,回到自己的帐篷,瘫倒在冰冷的草铺上,手腕的伤口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但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期待。
青霖长老连夜将阿九的血液,以极小的比例,混入她最新调配的、试图激发病患自身生机抵抗瘟疫的汤药中。这无疑是一次极其冒险的尝试。她先给病情最重、已奄奄一息的一名病患喂下了极小的一口。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半个时辰后,惊人的变化发生了——那名病患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竟然平缓了一些!虽然高烧未退,瘀斑未消,但那种被阴寒污秽力量侵蚀、生命急速流逝的可怕感觉,似乎被遏制住了!他甚至在昏睡中,发出了一声稍显平稳的叹息。
有效!阿九的龙血,竟然真的能中和、或者说压制那“龙瘟”毒素!
青霖长老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调整配方,将阿九的血液作为最关键的“药引”,以更精确的比例加入后续的药剂中。她不敢将此事声张,只对林枫和少数几位核心医者透露,发现了某种“特殊药材”,或许有效,需进一步验证,并要求严格保密药材来源。林枫虽心存疑虑,但眼见病患病情第一次出现稳定甚至轻微好转的迹象,自是全力支持。
然而,要治愈三十七名重症病患,需要的“药引”是巨大的。阿九的血,是唯一的来源。青霖长老尝试过用其他方法激发或替代,均告失败。那龙血中的某种特质,是中和“龙瘟”的关键,无法复制。
从第二天起,阿九开始了她孤独而痛苦的“献血”之旅。她不敢告诉林枫,不敢告诉任何人。每日深夜,她拖着疲惫的身体,避开所有人,来到与青霖长老约定的隐蔽角落,用那把小刀,在自己的手腕、手臂内侧,寻找新的下刀处,割开皮肉,接取那救命的血液。她不敢割得太深,怕失血过多昏厥或留下无法掩饰的痕迹;也不敢割得太浅,怕血流不够。伤口越来越多,旧的未愈,又添新伤。她学会了用不同的位置,用布条紧紧缠缚止血,穿上长袖遮掩。失血带来的眩晕、乏力、面色苍白,她以“近日修习控制力量消耗过大”为借口,勉强搪塞过去。只有青霖长老每日接过那越来越少的血液时(因为阿九身体越来越虚弱,能提供的血量在减少),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惜与沉重,让她知道自己还能坚持。
第三天,她因失血过多,在去见青霖长老的路上险些晕倒,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第四天,她在自己帐篷里换药时,看着手臂上那纵横交错、有些已经开始发炎红肿的刀痕,眼泪无声地滑落,但想到隔离区内那些因此得以续命的同胞,想到林枫那坚守的身影,她又咬牙将新的布条缠上。第五天,她开始低烧,浑身发冷,这是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的征兆。第六天,她接血时手抖得厉害,小刀差点划到动脉,吓得她浑身冷汗。每一次割开自己的皮肤,都伴随着剧痛和更深的虚弱,但每一次看到青霖长老那确认“药效很好”的凝重眼神,她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第七天,清晨。阿九感觉自己仿佛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甜腥气。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但今日是最后一次配药的关键,青霖长老说,如果这次药效足够,大部分病患就能脱离危险期。她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割开了自己早已伤痕累累、几乎找不到完好下刀处的手臂。鲜血涌出,比以往更加缓慢,颜色也似乎更淡了些。她接了比平日更久,才接到不足往日一半的量。看着陶碗中那稀薄的血,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又被狠厉取代。她拿起小刀,想再割一刀……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林枫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深切的痛楚。他刚刚从青霖长老那里逼问出了“特殊药材”的真相,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然后,他看到了帐篷角落里,那个瘦小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看到了她卷起的袖口下,那触目惊心的、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红肿溃烂的无数刀痕,看到了她手中那沾着新鲜血迹的小刀和那只接了不到小半碗血的陶碗,看到了她苍白如纸、冷汗涔涔、因他的突然闯入而吓得浑身僵住、眼中充满惶恐与哀求的小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